说完,竺寒秋觉得有够讽刺的,要不是他当时一时心善救了人,这一个个早就该哭坟去了,而他当时救人的原因也不是什么好的,单纯是为了恶心余仲扬。
这么一看,在座的各位,没一个好东西。
又想到最后见到的在病床前哭成那个样子的周寻琛,竺寒秋忽然嘴里空荡想抽根烟,只是手抖了抖才想起自己还在戒烟期。
他那时也后怕呢,但是要是没救余知念,他那个恋爱脑弟弟会不会也跟着出了事。
谁想得到余家这么晦气,这才多久就丢了命。
“你们最没什么资格冲我弟要人,毕竟葬在你们余家还不如当个孤魂野鬼自在,起码干干净净不是?”
说完,竺寒秋也懒得再纠缠,他整理好被扯开的睡袍转身离开,却听到一声清脆的耳光声,但他并没有回头。
灵堂里,余仲扬被余文和扇了一巴掌。
这巴掌并未顾及余仲扬脸上的伤,又用了全力,将他打得半张脸鲜血淋淋。
他抬起头,想要解释,可只得到父亲厌恶的眼神以及冷冰冰的一句:“畜生。”
余文和收回手,从西装上抽出丝巾擦过掌心,毫不留恋地迈步离开。
于是他下意识看向一旁的余伯晏,如同从前每次受了委屈后那样。
可他的大哥不再如往常那般疼惜他,而是用掺杂着惊怒与失望的眼神死死地盯住他。
来自父亲的辱骂只是让他心冷,可来自兄长的怨恨却让他惊惧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偏过头,避开对视也没有解释。
“连解释都没有吗!”
大哥红着眼睛吼他,得到的只有死寂。
“余仲扬,我不记得把你养成一头畜生。”
余伯晏决然离去,只留给他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余仲扬宁可他和父亲一样给他一巴掌。
半面脸狰狞可怖的大明星拔腿去追,兄长的背影却逐渐模糊,一切如同融化的黏稠柏油,漆黑从视野外周向内弥漫,他脚下一空,开始下坠。
寂静的房间里,他睁开了眼。
没有父亲,没有兄长,没有关心,也没有斥责,只有他惊惧的喘息。
又是独自一人,仿佛年幼时将自己关在这间房间,抱着毯子等待家人的日日夜夜。
恍惚许久,余仲扬终于从梦中清醒,他掀开被子起身,窗帘紧闭,室内一片漆黑,此时此刻的他只想接触阳光。
于是,他少见地按住按钮让窗帘打开,在阳光里他转过身,便看到——
地上垒砌着上百盒一模一样的盒装进口糖果。
“你醒了?”
他僵硬地抬头,视线所及的沙发椅上,一身黑裙的余知念安坐在那里,仿佛一只蛰伏许久的鬼魅。
少女手里把玩着那副陪伴自己许久的银色面具,眉眼垂着,指尖描摹面具的边缘,阳光照在上面,在余仲扬眼里,面具表面的反射光恒星般刺眼。
沉默漫长,余仲扬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开口。
无论是应那句不算问题的问句,还是和从前一样挑衅般展开对话,此时此刻都显得怯懦了。
可对话总要开始的,在一切尘埃落定的此刻。
他呼出一口气,单刀直入:“你怎么知道我在哪儿?”
余知念心情很好,于是愿意和他多聊几句。
她手指绞着面具的绑带,云淡风轻道:“赶来清和的人里没有你,一想就知道你被禁足了,而能在余家的地盘把你带走的,肯定是你不设防的人,这些人里有作案动机的只有齐闻了。”
余仲扬静静听着,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至于位置……”
她终于抬起头了,余仲扬也得以看清她的笑容。
“很好猜啊,别人猜不到只是因为不了解齐闻,了解他的话稍微想想就知道会把你放在哪儿。”
齐闻只是不想让他退圈,也不敢和余家为敌,所以除了在不伤害对方的前提下困住人外,就是最能唤醒旧情的地方了。
可惜他还是没看明白余仲扬的心思,偏偏是想用旧情压制的事让余仲扬彻底抛弃了他。
一种冷漠的上位者心思,我可以给你但你不能硬要。
余仲扬没听出来余知念的言外之意,只当她在嘲讽自己和齐闻。
他沉默了一会儿,意识到自己确实被这嘲讽击中了。
她余知念比他余仲扬还要更了解齐闻,真是可笑。
少女仰着脸注视他,刚苏醒的余仲扬并没有常人醒来的懵懂,短发将他的俊美衬托到极致,眉眼更显锋利,正目光沉沉地注视着她。
阳光照进来勾勒他的背影,家居服被照得半透,隐约勾勒出他的身材,影子就落在她的身上与她的长裙融为一体。
开在糜烂血肉上的靡丽的花。
如此华美的皮囊,如此平庸的魂灵。
聪明的反派都知道,除去尘埃落定时才能讥讽对手外,还得对方清醒的时候被打击才过瘾。
现在是很好的时机。
而余仲扬却抢先开口,他终于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齐闻有作案动机?”
退圈的事余知念不可能未卜先知。
“可能因为,这个动机是我给他的?”少女歪了歪头,故意作出天真的姿态,“还没回邵城之前,我就让他知道你要退圈的事了。”
男人一震,几乎瞬间就把整件事串起来。
怪不得齐闻听说他要退圈反应那么大,因为原本坚固的信任在他不知情时已经崩塌,他和齐闻一头钻进了这个圈套里。
“怎么,现在觉得你的狗很可怜?”
余仲扬却蹙起眉,他惊讶但并不愤怒:“他背叛了我。”
瞧,这种常人难以理解的角度。
可余知念却能对上他的思路,他是真的把齐闻当条狗,小狗闯祸了没有关系,他作为主人会摆平,但小狗不管什么情况,不管被如何考验,都不该背叛主人更不该胁迫主人。
他认为自己对齐闻的要求已经够低了。
少女站起身,黑色的裙摆落下,长度悬在脚踝上方,碍于身高的差异,余仲扬的视角下只觉得她穿得像一个女巫,又或者,更像是丧服。
女孩点了点那堆糖果盒,金属盒子发出响声,一声一声不知怎么让余仲扬想起在宋家村的那些葬礼,有人闷闷地敲着木鱼。
“还记得这个吗?”
余仲扬低下头端详那些盒子。
毫无印象,他从来不是爱吃甜品的人。
少女只是无端地说:“今天是庄颂和的生日。”
于是记忆如同夏日的阵雨落下,余仲扬终于想起那个不重要的细节。
他和庄颂和对话,庄颂和总时不时看向一盒拆开的糖果,欲言又止了几次,他看得心烦,那还是第一次有人和他对话时总是出神,于是干脆让她带走了一盒。
这就是余知念一个并不怎么穿裙子的人,罕见地换了一条黑色连衣裙的原因吗?
“鲁诗晴曾经把这盒糖果拿到学校给大家分过,我得到了两颗,听说很贵,我舍不得吃想要留给祝松和梁酒,可惜低血糖来得猝不及防,我吃了一颗,很好吃。”
她怀念般低声道,神色也随着叙述温暖了。
“只剩下一颗,于是我把它带回去塞进庄颂和的嘴巴里,她惊讶极了,下意识要吐出来,却被我悄声拦住,我们在洗衣服偷偷吃糖,那天的霞光从洗衣服的门洒在她脸上,她笑盈盈说等我过生日就给我买一把糖,只给我吃。”
余仲扬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那天,庄颂和确实带给了她一盒糖。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愿意给我那么昂贵的一盒糖果,却不愿意见我一面承认我是他的血亲,后来我花了很长时间失去了很多东西,才终于明白。”
少女的手离开了糖果盒,声音平静,如风雨将至。
“原来在我看来宝贵的东西,在你们眼里从来一文不值。”
她再次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你被禁足是因为被谁发现了什么呢?”
女巫弯了弯眼睛,每个字都是咒语。
“余文和和我交易,于是我找到你,并帮你洗掉脏水,如果是他,不会是这么风平浪静,毕竟他是这个家的国王。
“那么就是余伯晏了。
“能让他对中药的你不闻不问,是怎样的失望和怒火呢?”
她又顿了一下。
“我听到了,在舞台上下坠的时候,我听到你喊余伯晏的声音。”
余仲扬放松的身体忽然绷紧了。
“如你想要用萌芽院威胁我,我也想过,要不然把余伯晏杀给你看好了,可想来也没有必要。”
余知念轻笑。
“你炫耀余伯晏是你的靠山,但其实换个角度,他分明也是我的,你看,现在就是了。”
说到这里,她长叹一口气。
“余伯晏不知道呢,还以为我什么都不清楚,是真心想和你关系好,毕竟在他看来,我们从没起过冲突,而且我看上去很愿意追着你跑。
“有时候真嫉妒他这方面的迟钝。”
余仲扬攥紧拳头,他为那句“杀给你看”而心冷。
恨意被她宁静平缓地说出口,怒火从她身上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他居高临下地逼视她,在寂静中,余仲扬忽然笑了起来。
众叛亲离,就是他与她这场棋局的代价。
可又能如何呢?他和她已经绑死了,即便是恨,她也要一次次找到他,即便是恨,命运也会压着她让她在自己身边。
他站起身,大步上前抬起她的下巴,叫她直视自己的眼睛,奇异地有种欣赏意味。
“这就是你为我准备的结局吗?”
少女抓住他的衣领将他向下拖,让他低下头迁就自己的身高。
她笑得那么畅快,眼睛又那么亮,像黑珍珠上的一点光。
“这个故事尚未结束,你怎么觉得如今就是结局?”
何况,你在我的结局里算什么东西?
余仲扬尚且扬着唇,并不认为如今的自己有多痛苦。
他依旧是余家的二少爷,即便当下无人关心,可比梦中的状况好得多。
他对父母没有了期待,那个心软的男人是他唯一的真心。
也因为对方的心软,他有的是时间和自己的大哥去磨,兄友弟恭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甚至,用余知念换余伯晏又有何不可?
他也不用煎熬于余伯晏在这个家中,自己如何都无法追赶的特殊。
“我不认为我真的有什么损失。”
少女眨了眨眼,嘲笑道:“你还没意识到你真正失去的是什么。”
你不知道你此刻失去的是什么,就像余季清。
一切得来得轻易,于是放弃得轻巧,自缚得容易。
“我有时候觉得人类确实是平等的,即便再聪明,灵魂却永远滞后,永远后知后觉。”
她松开手,抚平他被自己抓皱的衣领。
“希望你醒悟的那天能保持这份优雅。”
预言般的话语响在耳边,呼吸拂过他的面颊,梦中受伤的那半张脸隐隐作痛,明明只是幻觉却让余仲扬莫名焦躁不安。
少女将手里的魅影面具按在他的脸上,冰凉把本就不存在的灼热压下。
透过面具,他再次被余知念漆黑的瞳仁吸引,仿佛被什么窥视着,让他脊背发凉。
少女语气中藏着对未来知悉的轻蔑与满足,手腕轻转,指尖滑过他的下巴。
她说:“现在,轮到你当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