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未停的一个晴日,高考开始了。
余家唯一一位高考生独自前往考场,轻车熟路走进春英,坐在自己平时上课就在的位置上。
很奇妙,即便这个场景已经重复过数百次,但每次总会心悸不已。
高考在这个故事里从来都不重要,生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余家人从来不关心这个,于是剧情就草率地将她的考场安排在春英,甚至不愿意多施舍一些关心,连座位都没有改变。
明明整个教室只她一个考生。
第一次高考时她满身戾气,光是余家那些事就折磨得她没精力备考,于是果不其然得到一个不上不下的糟糕成绩。
然而在入校时签的入学合约上,她必须要么高考考到全市前三,要么和赵经纬那样取得某个科目全国竞赛的金牌。
惶惶不安地在那座庄园等到自己的成绩,然而没有一个人在乎这件事。
那时候她才理解了当初余仲扬对于她的轻蔑。
她在乎的东西在这些人面前一文不值。
可事至如今她依然在乎。
学习和考试向来是她失控生活中唯一能夺回自主权的东西,知识不会欺骗她,不会伤害她,不会背叛她。
只会帮她。
帮她在小学时期给黎珂辅导作业于是获得一笔零花钱减轻庄颂和的负担,帮她在初中时期给其他人分享笔记于是躲过很多次鲁诗晴找的麻烦,帮她在中考后见到了唐怀济得到一个免费的继续上学的机会,帮她在差点失学时搭上了春英让她在被邱建业殴打时没有遇到更多意外。
知识只会帮她,只会救她。
她对高考有绝对崇高的爱意。
第一次重来,她狂喜地面对考卷,几乎不用思考,在曾经后悔的那些日日夜夜,她就铭记了所有的正确答案。
那年她断层考到全市第一,全国的大学任她挑选,可意外总是不断发生,她最终只能留在春英。
一次,两次,三次……
如果你知道结果绝无可能改变,你还会选择全力以赴吗?
大病一场,少女在他人并不知晓的岁月中曾致电那些学校质问过,曾拿着成绩恳求父母过,曾弃考逃避过,曾在考试过程中撕扯卷子过,曾盯着卷子一动不动从早到晚只默默流泪。
而现在,她已经可以在考前两个月就致电考试院,平静地背出来每道题,然后获得一份又一份崭新的考卷。
答完它,如同与自己告别般郑重。
接连三天的考试结束,余知念走出考场时云霞满天,橙粉色的光在城市林立的高楼间隙交织落下,静谧的校园被甩在身后,热烈的红尘人间正展开自己的热闹喧嚣。
少女仰头看向低飞的鸟群,随着那飞行轨迹,视线投向遥远的天际线。
她呼出一口气,拿出手机开机,最先跃出的推送就是社交媒体上的首位词条——
“在人设之外,余仲扬本身是什么样的人?”
余知念看着热搜词条笑了一下,登录了一个ID只有字母和数字的新账号。
【这位啊,是个阴郁又冷傲的家伙。】
她想起很久很久的以前,久到她以为自己忘了。
初三那年剧情的一切还没开始,鲁诗晴早早转学,全市模拟考她稳居第一,唐市长推出了保送政策,庄颂和还活着,当时的她简直意气风发。
冬天的一个晴天,余仲扬在邵城开了演唱会,她没有钱买票,却意外在对方演唱会的场地得到一个打工的机会。
她穿着工作马甲和他擦肩而过,在彼此走过数十米后才心跳加速地转过身,眺望一个早就消失的背影。
一切归于沉寂的深夜,演唱会终于结束,她留在最后收拾场地,迎面遇上没能入场却一直守在外面的某个粉丝。
女孩看她护着一把破开的应援扇,不知怎么就破涕为笑。
“你也是他的粉丝吗?”
余知念抿着唇不知道要不要承认。
女孩将包里好几份的周边物料掏出来,挑出完整的一份递给余知念。
“不管是不是,希望你能喜欢他呀!”
凌晨三点,漆黑夜幕上群星闪耀,即便是繁荣如邵城也是寂静的。
她珍重地接过那些东西,然后鞠了一躬,声音细若蚊蝇:“谢谢。”
那是暴风雨降临前的烈日晴空,她还相信未来一片光明。
“知念。”
余知念闻声抬起头,看到单臂抱着花,手臂挎着包,另一只手拿着一叠文件的唐怀济。
“唐市长好。”
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但她很疑惑为什么对方会在这里,直到瞥见更远处抱着一束向日葵的唐久久。
对方做了个鬼脸,然后气呼呼地转过身不理人了。
唐怀济来接被她强制要求参加高考的唐久久,也在等余知念。
今早她得到了一份审讯结果,拔萝卜带泥,查出来导致庄颂和死亡的那场车祸并非纯粹的意外。
斟酌许久,她觉得除了庄玉,余知念也需要知道真相。
然而拿着证据走到少女面前时,她又动摇了。
刚高考完的女孩独自站在春英门口,不见有谁来接,不见有谁关心,只一脸淡然地刷着手机,仿佛世界将她隔离在外。
唐怀济最终没有说什么,而是将手里那份文件塞回手臂上的挎包里,然后笑起来:“不,没什么。”
她把怀里的橙粉色郁金香递给她。
与晚霞同色的花束扑来,余知念顺势接进怀里,她低头看向鲜妍的花朵,有些大脑发懵。
“虽然没什么香气。”
她听到她说。
唐怀济开怀地笑了两声,想要伸手去摸余知念的头,却最终收回了动作。
这是余文清经常送她的花,现在,由她送给这个孩子。
这个与自己女儿同龄的孩子,十八岁,面容稚嫩,尚且年轻,正值韶华。
没有什么应该打扰她,自己该做的是让她健康幸福地长大。
于是她只是送上自己作为长辈的祝福:“知念,毕业快乐。”
“谢谢您。”
“和我们一起吃饭?”
“不用了。”
“那我叫车送你回家。”
余知念摇了摇头,她指向藏在另一个方向的周寻琛,笑道:“我有约,喏,就在那儿。”
周寻琛衬衫牛仔裤,戴着墨镜帽子,怀里一捧开得热烈的茉莉花束,点点淡蓝的勿忘我点缀其中,人却鬼鬼祟祟藏在车后,野猫一样时不时谨慎探头。
这会儿被发现了,连忙嗖地躲开,又没多久走了出来,甚至对唐怀济招了招手打了招呼。
唐怀济没认出来那是谁,几度想要告诫余知念谈恋爱需要谨慎,但依旧欲言又止,只道:“注意安全,有什么打我电话。”
“嗯。”
“玩得开心,去吧。”
女孩弯着眼睛和她告别,抱着郁金香快步走向周寻琛。
只是没走几步,周寻琛还是没能忍住,臭着一张脸主动来接。
“毕业快乐。”
他的花似乎没了用武之地,郁金香色彩浓郁,自己这份“与君莫离”不太像是对方的取向。
“嗯。”
余知念自来熟地把郁金香塞给他,然后把茉莉抱过去,走在他前面,自顾自就和还生闷气的人聊起来了。
“萌芽院那边的钱我不打算给了。”
“哦。”
周寻琛还脑子发懵,他觉得自己应该再生会儿气,然后板着脸,严肃地告知对方自己对于她自我伤害行为的愤懑。
但是,但是……
她不要郁金香,选了我的花诶……
“你在听吗?”
“哦哦,我在听。”
听什么,她在往我的车那边走是不是?
“不只是我,所有私人的捐献我都让停了,你也是,可以停吗?”
“可以。”
可以什么?管它呢,反正都可以。
“梁酒和祝松也搬出来住了,庄玉那边负担会减轻很多,唐市长推行的新政策有官方对社会公益组织的帮扶救济,萌芽院会成为试点。”
“唔。”
她手腕还好吗,真的可以抱住那一捧花?自己怎么才反应过来!
该怎么不动声色把花拿过来?
“愣着干什么?上车啊。”
周寻琛终于回过神了,他借势把花都放在后面,坐上驾驶位,手按在方向盘上,一时之间只觉得自己在做梦。
“我们还有一顿饭要吃。”
“嗯。”
他盯着车前那片地方,目不斜视,不敢瞥一眼身边的人。
“我说,我们还有一顿饭要吃。”
少年猛地回头:“我们还有一顿饭能吃?”
余知念噗嗤一笑,笑得周寻琛眼睛发亮。
“是的,我来履行那个约定。”
周寻琛故意沉着的表情彻底飞扬:“有想吃的吗?”
“烤肉。”少女眯着眼,“很多很多的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