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果然见不得她好。
余知念回到景恒,在大厅见到余伯晏后如是想到。
这位长子应该等了很久,而且的确是在等她。
“怎么现在才回来?”
余知念只是不耐烦地盯着他,等他狗嘴吐象牙。
余伯晏按住眉头,并没有其他意思,直说:“警方说,邱家那个的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你的。”
“所以?”
“他跳楼了。”
“死了?”
“在抢救。”
“啧。”
“这件事和你……”
“那咎由自取的畜生说了句对不起就跳楼,这也要怪到我的头上?”
“不,我……”
余伯晏后知后觉自己的话有些歧义,但来不及解释。
面前的妹妹弯起眼睛,一句一句往他心里捅刀子。
“大少爷贵人多忘事,不记得我被邱鹏欺负过也正常,啊,说错了话,明明是——
“欺负我多正常,人怎么能因为这个就付出代价?毕竟大少爷就是这种事上的领头羊。”
余伯晏拧眉,他无可奈何。
要是其他几个,他可以坦然地教训对方好好说话,可面对余知念,那些触目惊心的调查结果下,以及对方刚从生死线上回来的时机,他没有半点底气。
那天他忙着找失踪的余仲扬,并没及时到余知念身边去,只当父亲照顾她照顾得不错,却忘了父亲的照顾是父亲的事,和他没什么关系。
现在反应过来也为之已晚。
少女一如既往地对他疏远,竖着尖刺,而他若是说几句关心的话,在此时此刻又显得惺惺作态。
他只能说:“邱家的产业被瓜分,我们家也有一份。”
何止是一份?
邱建业完蛋了,沐世拿的是最大头,还有竺家、周家、韩家等等以及官方市政机构,全都吃到了肉。
“这份全都归到你手里,管理的事沐世会接管,不用担心亏损,这方面赚的钱你随便处理。”
余家对孩子管教严格,成年后也不会直接给太多财产,平时就是从家族信托那里统一按月领取定额的钱,但也得二十岁之后。
家里三个小的如今才成年,手里比起其他二代自然宽裕,但比起余伯晏这种继承人手里的,以及余仲扬每月领取的巨额“零花钱”,则完全不够看了。
余伯晏此言一出相当于给余知念开了个后门,让她有了一笔绕过所有人、能源源不断且随意取用的钱。
加上之前邱建业赔给她的几个厂子,一个月能赚她在萌芽院畅想时一辈子的钱。
余知念默了一瞬,意识到对方不是要来质问她。
真够新奇的。
“还有什么事?”
她得去看看今天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升起来的,这会儿都不下山,非要往东方落呢。
余伯晏抿了抿唇,看向她怀里的两捧花:“毕业快乐。”
余知念冷着小脸看他。
“花送你房间了,没能去接你,抱歉。”
这下真有些可怕了。
余伯晏把她的惊讶视为自己的耻辱,毕竟这完美展现了自己妹妹对自己的不信任和疏远。
他赧然地解释:“家里没人高考过,所以就很容易忽略掉这件事,不必担心成绩,父亲接你回来后春英那边就改了协定的相关内容,不需要你一定考到那个分数……”
说着,他又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怎么好像在说余知念会考砸一样。
“总之,春英会是你的保底。”
说完他又深呼吸了一次,没注意到余知念愈加黑沉的表情。
“如果你想申请其他大学,家里也可以……”
“够了。”
说得好像她有得选。
何必告诉她自己本来可以选却毫无机会的未来呢?
余知念抱着花,进门时固执地不让佣人帮自己处理,此刻也固执地伤害彼此:“就是托您和您家的福,三年前我才没得选。”
本想散发善意的长兄手足无措,他唇线紧绷,任凭余知念嘲讽自己。
“我不可能对你们再有任何指望。
“你们给的我都会接着,只是因为,如果你们拥有的一切都以血脉为依据而分享,那属于我的部分我为什么不要?
“而你们不给,那也无所谓。”
她将向下滑的花束往上掂了点,花香扑鼻而来。
“就当我还是那天砸晕你的白眼狼吧余伯晏,你给的好意我永远不会感动,更不会感激。”
她越过他上了楼,一路脚步轻盈,徒留那位长兄在身后目送她。
夜幕早已落下,可黑暗不会入侵这座明亮的别墅,直到走到自己的房间,余知念才发现房门大敞,最不可能亮起的一间内室亮着灯。
少女驻足数秒,却没有被发现秘密的慌乱,她平静地放下花,然后去见这位意外来客。
会是谁呢?
余季清?他没有勇气再来这里。
余仲扬?他会和她一样在黑暗中静静等待当事人的发现,可灯亮着。
余文和?他会当没看到,甚至帮她遮掩,可房门大开着。
娄梦然?她会歇斯底里闹个天翻地覆,可里面很安静。
余知念勾起唇,觉得今晚的这个意外有趣极了。
她迈步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那张巨大又信息密布的白板——谁来第一眼都会看到那个的。
全家福被撕开,余家每个成员的剪影全都贴在那张白板上,碎照片上每个人的头顶上方钉着捆上红线的磁石。
红线彼此交织,网罗成一张巨网笼罩在一个个笑容上,而余菁菁的照片就离她本人此刻的身影不远,只是表情截然不同。
余菁菁神色沉凝,丝毫没有发现这追凶道具般的物件的惊恐。
她在这里等着她回来,似乎一定要进行一场正大光明且一对一的对峙。
现在她等到了。
余知念靠着门槛,神态如同向余菁菁讨要粉钻的那晚。
她静静地与少女对视。
时间拉长,仿佛谁先开口就会落了下风。
直到再也无法忍耐,这一次,余菁菁没有和当时一般说出虚伪的退让的话。
身体紧绷成快要崩溃的弓,她决心要把那支藏了很久的箭射出去。
“你想要取代我,是吗?”
余知念拧眉。
她一向没怎么和余菁菁说过话,对她的一切也兴趣泛泛,可此时余菁菁的反问竟然像是点悟一切的灵感。
余菁菁用的词是“取代”。
好像那里有个固定的只容得下一个人的位置,这不符合情感向外辐射与拓宽的性质。
所以这不是对亲情的争夺,而是利益的纠纷。
奇妙的视角,在自己以为是在和余菁菁争夺爱意时,在她的视角竟完全不同。
显然余菁菁比她更早发现了这一点,于是从前可以说“我亏欠你我让给你”,而此时此刻就能问出“你想要取代我”的语句了。
原来余菁菁恐惧的是这个。
情感上可以分享,利益上寸土不让,这就是这个家教给余菁菁的一切吗?
余知眉头舒展开,这才真的将余菁菁看在眼里。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前对这位看似菟丝子的少女的轻视,也在此刻才明白,她以为的所谓依附关系,也许只是余菁菁下意识的一种伪装,一种也想要挤进利益世界的她的渠道。
又是漫长的沉默,余知念勾起唇,声音温和:“谁知道呢?”
原来这世界真的不会排除任何人,即便是女主角也必须遵循它设置的运行规则。
她笑容温煦,毫无攻击意味,余菁菁观察余知念这么久,第一次看到对方卸下所有尖刺后平和的笑容。
这瞬间,她竟然感到羞耻了。
女主角握紧拳头,努力不移开视线的和余知念对视。
可她实在没什么气势,也许这世界也向来不需要她有什么气势,连同接下来的句子都软绵绵的。
“余知念,我不会让你成功的。”
她自以为放出了狠话,自以为这宣战一样的语句会带给自己力量,也带给对手震慑,可没想到敌人眼中却爆发出某种奇妙的赞赏的喜悦。
她听到她说:“是的,就该这样,余菁菁,就该这样。”
古怪的回应让余菁菁的心口莫名地烫了一下,烫得她听到自己鼓噪的心跳以及无法抑制的浑身颤抖。
为什么,这家伙为什么要认可自己?
在这个时候,认可自己?
她想逃了。
她要逃了。
她转身离开前,听到房间的主人问她:“余菁菁你想过吗,你的生身母亲是姑姑,那你的生身父亲会是谁?”
余菁菁脚步停了一瞬,又再次加快,直到她钻进自己公主一般的房间,余知念听见那张门发出凶狠的紧闭声。
并不期待回答的少女转过身去,望向面板上的那个孤零零没有照片的名字——黎周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