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秘境,常年风静水寂,青石庭院不染尘嚣。
时至午后授课时辰,院落空静如常。
谢自持立在授法石台之侧,素衣垂落,身姿清挺如松。
今日的他,心境是连日来难得的松快。
跟随多年的两名黑衣暗卫静立结界之外,眼观六路,早已摸清自家主上冷寂寡淡的性子——谢自持向来心如寒潭,从无多余心绪起伏,日日皆是淡漠自持,唯独今日,眉宇间凝着一丝极淡的松弛,周身常年紧绷的冷冽气场,悄然化开一寸。
二人对视一眼,低声私语,气息压得极轻,不敢惊扰院中静谧。
“家主今日神色舒展许多,倒不像往日沉冷。”
另一人轻笑颔首,了然于心:“还能是为何?眼看授课时辰将至,许是等着那名新徒修行复课罢。”
话音落,无人再言。
谢自持耳力通透,字字尽数入耳。
他面上神色未动,依旧是那副疏离矜贵、万事不萦于怀的清冷模样,不曾辩驳半分。可心底那一缕浅淡的愉悦,却被这句闲谈轻轻挑明,悄悄漾开。
他的确在等。
等守光前来。
不同于以往全然的审视博弈,今日这份等候,竟隐隐带着几分不自觉的期许。他想看这个凡骨少女日复一日的逆势精进,想看她次次打破自己对凡人的固有偏见,更想继续观望她引得叶片颤动、奇异灵路的层层秘密。
可晨光缓缓推移,预定授课时分已至,院中依旧空无一人。
方才那点松弛愉悦,在安静的等候里,一点点缓缓敛去,心底悄然爬上一丝极淡的不耐。
谢自持指尖微不可察地蜷起,眸底淡色沉了些许。
就在不耐渐盛之际,院门外传来轻浅规整的落步声。
守光折返归来。
她心智沉稳,绝非莽撞无脑之人。
一路踏绝壁、越险山、长途奔袭归来,满身尘土狼狈,她心知此地规矩森严,更知谢自持眼细多疑,绝不会这般邋遢露面。归来途中,她已刻意寻僻静处,仔细掸尽衣上浮尘,理好凌乱鬓发,抻平褶皱衣衫,将一路奔波的疲惫、崖底厮杀的狼狈,尽数遮掩干净。
此刻立在院中,她衣衫整洁、身姿端正、神色平静,看着与平日别无二致,规整得体,无半分异常。
唯独她自己未曾察觉——左臂后衣料深处,藏着一块干涸暗沉的血色痕迹。
是方才半山斩蛇、借力蹭擦崖壁碎石时,不慎被尖锐石棱划破皮肉的暗伤,血迹藏在背面,正面全然不露破绽,若不细看绝无察觉,是以她并未发现。
她敛着心神,步履从容上前,正欲如常屈膝落座,开启今日课业。
可下一瞬,一道锐利至极、穿透表层规整假象的目光,牢牢锁在了她的左臂后方。
谢自持眼神极精、观察至微,常年修法观气,洞察秋毫。
常人看不见的隐秘死角,逃不过他的双眼。
那一点暗沉发黑、嵌在衣料纹路里的血迹,极淡、极隐,却生生刺入他眼底。
庭院刹那死寂,风停叶静。
方才所有的期许、松弛、浅淡愉悦,瞬间清零,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心底毫无征兆、突兀窜起的一缕酸涩软意。
是心疼。
极轻、极窄、极陌生的情绪,猝不及防撞碎他常年冰封的心绪。
他下意识凝眸,目光死死落在那片隐秘血迹上,脑海瞬间浮想——无人知晓她方才去往何处,遭遇何等凶险,才会藏下这般隐秘伤痕。
这念头一起,心底软意蔓延,连呼吸都微滞半分。
谢自持心神巨震。
他眉心骤然蹙紧,眼底翻涌着极致的诧异与抗拒。
他怎么会心疼?
心疼一个凡人?
一个他最初只为拿捏冰蝉、求取赤焰令才收留的棋子?一个他日日审视、时时求证、一心想要证明“仙凡有别、凡骨平庸”的博弈对象?
荒唐!
可笑!
荒谬至极!
他道心稳固,尊卑分明,清心寡欲,无情无念,早已超脱俗世七情。这一丝莫名的柔软,是他绝不允许、绝不承认的失态。
瞬间,他强行压灭心底所有异样软意。
可越压,心绪越乱,越压,越别扭。
心底明明残存着细碎的疼惜,面上却硬生生逼出满身寒霜,翻涌而起的全是恼羞成怒的冷厉。
是怒她以身犯险。
是怒她隐瞒行踪。
更是怒自己居然会为她失态。
谢自持抬步上前,身形清挺压迫,居高临下凝着她,声线冷得彻骨,不带半分温度:“方才去往何处?”
问话不疾不徐,却裹挟着山雨欲来的沉怒,字字逼人,不给丝毫闪躲余地。
守光心头微紧。
她知晓自己私闯后山、擅自离山,触犯灵山禁令,此事绝不能吐露分毫。
她垂眸敛神,神色平静无波,刻意避开他锐利的视线,以沉默作答。
不辩、不语、不坦诚、不交底。
这份刻意的遮掩与缄默,彻底点燃了谢自持积压的怒意。
他最厌欺瞒,最恶身边之人藏着秘密、背着他肆意妄为。
尤其这人,还是他日日亲授、时时紧盯的弟子。
“不语?”
谢自持语调沉冷,眉眼覆满寒冰,周身气压低得让人窒息,“私离灵山,身带暗伤,刻意遮掩行踪。哑女,你倒是愈发胆大妄为。”
怒意翻涌之间,他不愿再看她这副沉静隐瞒的模样,更不愿再任由心底那些别扭紊乱的情绪肆意拉扯。
他冷声抬手,淡淡逐人:“今日课业取消,回房禁足思过。未得我令,不得出屋半步。”
守光没有辩驳。
她颔首顺从,默然转身,步履安稳离去,背影端正,看不出半分异样。
直至她身影彻底消失在院廊尽头,庭院彻底空寂。
方才强压下去的所有心绪,瞬间尽数反扑,在谢自持心底肆意翻搅,别扭得让人心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