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口发闷,眼底沉郁不散。
那点隐秘的心疼还在,失态的懊恼还在,被隐瞒的怒意还在,万般情绪缠作一团,拧成极致的自欺与拉扯。
恰在此时,冰蝉自院角凉廊缓步走出。
她全程静立暗处旁观,清冷眼眸洞悉一切,将方才他的失态、沉怒、反常,尽数看在眼里,却始终静默不语,无半分动静。
此刻四下无人,守光已然走远。
终于到了独处之时。
谢自持眸光一转,径直看向冰蝉,语气冷沉,带着压抑不住的探究与愠怒:“她方才私自离山,究竟去了何处?”
他原本无需问她。
可他心绪大乱、方寸失衡,偏要寻一个答案,偏要厘清心底所有别扭。
冰蝉立在廊下,身姿清寒,神色淡得无波,声音清浅如水,一语直击要害,通透得毫不留情。
“我原以为,你留她、教她,步步算计,只为一物。”
“为赤焰令。”
她抬眸,淡淡望向谢自持紧绷的眉眼,眼底带着全然笃定的看穿:“我本等着你来问我赤焰令的交易,没想到,你从头到尾,只紧张她的去向。”
谢自持面色微僵,心底一虚,面上却愈发冷硬,语气漠然否认:“不过是弟子违规,我依规惩戒而已。”
这话苍白,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冰蝉不拆穿他的口是心非,只是轻轻开口,字字诛心,戳破他所有伪装:
“谢自持。”
“你对她,动心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笃定、清晰、一针见血,刺破他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
谢自持心头猛地一震,眉眼瞬间沉黑,几乎是本能般厉声反驳,语气强硬至极,带着慌乱的掩饰:“一派胡言!”
“我清心修道,道心无垢,绝无半分杂念。”
“我不过厌她违规妄为、肆意欺瞒,何来动心之说?”
他语速偏快,语气过刚,越是急切否认,越是显得心底慌乱、破绽百出。
看着他极致别扭、嘴硬逞强的模样,冰蝉清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浅弧。
她不急不恼,轻轻颔首,顺着他的话退让:“那就好。”
语气平平,似是当真作罢。
可下一瞬,她漫不经心吐出的字句,瞬间击溃谢自持所有伪装。
“既然无心,那我便直说无妨。”
“她方才,走后山绝境,下山见情郎去了。”
轰的一声。
短短一句话,像一块寒冰骤然砸进谢自持紊乱的心绪里。
他心口骤然发堵,一股无名燥怒、酸涩闷胀瞬间席卷全身,连指尖都隐隐发僵。
他下意识蹙眉,心底极度排斥这句话,极度不愿想象那个画面——
他日日教导、时时紧盯、破例纵容的凡人少女,闯他灵山最险绝境,拼尽一身气力,只为下山见旁人。
荒谬!刺眼!满心不适!
可他依旧嘴硬,强行压下所有异样,冷声呵斥:“休得妄言。”
冰蝉全然不惧他的冷怒,继续淡淡补刀,句句撕开他的伪装,把他的别扭心态逼到极致:
“并非妄言。”
“前山结界森严,侍卫层层把守,半步难出。唯独后山绝壁险峻夺命,无人设防,无人看守。”
“她初修仙法,根基尚浅,却偏偏选了最险的一条路,一日往返,踏尽生死绝境。”
“若非为了心尖挂念之人,何苦如此拼命?”
她轻轻抬眼,看着谢自持已然沉怒失态的面容,尾音带着一丝极淡的凉嘲:
“这般深情奔赴,倒是难得。”
最后四字落下。
谢自持心底最后一点自持彻底崩裂。
滔天怒意翻涌而上,周身寒气骤然暴涨,素衣衣角无风自动,庭院气流瞬间冷冽刺骨。
眼底是极致的沉怒,心底是极致的别扭、酸涩、不甘、失态。
可他依旧不肯认、不敢认。
他脑海里疯狂自我洗脑、强行辩驳,一遍遍稳固自己的道心,一遍遍欺骗自己。
我不是生气她奔赴旁人。
我不是酸涩,不是在意,不是动心。
我生气,只恨她无视我定下的规矩。
我愤怒,只恨她肆意妄为、以身犯险、不知惜命。
我不悦,只恨她胆大欺瞒、私离秘境、辜负我连日施教。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他死死压下心口翻涌的所有不该有的情绪,将那点隐秘的心疼、莫名的在意、刺眼的酸涩,全数狠狠压入心底最深处,死死封存。
面上只剩冰冷的惩戒与漠然的审视。
冰蝉静静看着他这副明明心绪大乱、偏要故作淡然,明明暗自介意、偏要嘴硬否认的别扭模样,眼底了然更深,却不再多言。
风过空院,枝叶轻颤。
一方心底藏着隐秘悸动,嘴硬隐忍,自欺欺人,不肯承心动;
一方眼底洞悉所有,静默旁观,字字诛心,看破不说破。
咫尺之距,两相隐忍。
他恼她的隐瞒,恼她的妄为,更恼失控的自己。
她守她的秘密,全她的情念,藏她的行踪。
所有拉扯、别扭、心动、克制,尽数藏在这座寂静灵山庭院里,暗暗纠缠,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