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谷风声骤停。
黑衣人的视线,穿透层层薄雾与交错枝影,精准无误地落向她藏身的古树方位。
没有迟疑,没有试探,那道修长挺拔的黑衣身影,周身沉敛的气场瞬间铺开,带着经年沉淀的威压与警惕,直直锁定阴影深处。
藏不住了。
守光心底瞬间了然。
再多躲藏,反倒落得鬼祟心虚,徒增被动。事已至此,与其狼狈隐匿、被人揪出,不如坦然现身,镇定应对。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震惊与慌乱,抬手轻轻拂去衣摆沾染的枯叶碎尘,抬步从容走出浓密树影。
一袭素白白衣,踏破幽谷沉雾,身姿清挺,步履平稳,不见半分逃窜窥探的狼狈,唯有一派沉静淡然。连日历经赛场构陷、千夫所指、情爱拉扯、生死追逐,早已磨出她遇事不惊的沉稳心性。
哪怕此刻身处未知险境,面对神秘莫测、手握陈年旧怨的黑衣人,她依旧稳住心神,眼底澄澈无波,不见半分怯意。
守光缓步走到空地边缘,与冰蝉并肩而立,目光平静望向对面蒙面之人,神色坦然,静静以待。
她本以为,对方会出手发难,会质问她偷听窥探的行径,甚至会因为秘密被撞破,直接对她与冰蝉痛下杀手。
毕竟方才对话字字隐秘,牵扯陈年旧死、大典阴谋,是绝对不能外泄的绝密。
可下一秒——
对面身姿卓然、气场沉冷的黑衣人,在看清她面容的那一瞬,整具身躯骤然狠狠一僵。
那僵硬,来得突兀而剧烈。
不是遭遇强敌时的戒备紧绷,不是被窥破秘密时的杀意升腾。而是某种全然超出预期的、无法置信的、近乎震惊的凝固。
他周身方才还铺天盖地的冷厉气场,在这一刻寸寸崩散。那蓄势待发的杀机,那凌厉如刀的戒备,那掌控全局的沉稳,竟在看清她眉眼的一刹那,尽数瓦解。
薄纱遮面,看不清神情。
可他的肩头,在微微颤抖。
他的指尖,在骤然收紧。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凝滞。
守光怔住了。
她清楚地看见,对方那双露在薄纱之外的眼睛里,掀起了怎样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暴。
那里面有错愕——仿佛看见了绝不该在此处出现的人。
那里面有恍惚——仿佛一瞬之间,时光倒流,往昔重现。
那里面有某种她完全读不懂的、汹涌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是震动,是敬畏,是刻入骨髓的……臣服?
守光微微蹙眉。
她不认识这个人。她确信。
她半生漂泊,记忆残缺,无门无派,无根无凭。她的过往是一片茫茫白雾,零星散落的片段里,绝没有这样一道黑衣蒙面的身影。
可对方的反应,分明是认出了她。
不——不只是认出。
那反应里,没有半分平辈相见的随意,没有故人重逢的欣喜,没有仇敌相认的恨意。
有的,只是深入骨髓的、近乎本能的、全然不设防的恭敬与震撼。
像是臣子骤见君王。
像是信徒面见神明。
像是离散多年的旧部,终于遥遥望见了归位的故主。
守光心底,有什么被深埋的东西,隐隐松动了一下。
——
英才大典,大观楼前。
天光鼎盛,仙雾缭绕。
万众修士齐聚广场,列阵肃立,静待榜首守光登临,领衔全员瞻仰仙人遗蜕,参悟无上大道。
自司仪第二次高声点名,时辰已然过半。
那道万众期待的白衣身影,始终空悬缺位,杳无踪迹。
偌大广场,数万人静静等候,从最初的疑惑窃语,渐渐变成难以置信的哗然。
“怎么回事?榜首怎么还不来?”
“这都等了多久了,该不会是……”
“不可能吧?这可是仙人遗蜕的观摩大典!往届多少天骄为争一个名额打生打死,她拿了榜首,怎么会不来?”
“莫非是出了什么意外?”
“什么意外能比仙人遗蜕更重要?这可是勘一丝道韵、抵百年苦修的顶级机缘!”
细碎的议论声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层层叠叠的涟漪从阵列中央向外扩散。最初的疑惑渐渐发酵为惊疑,惊疑又渐渐演变为哗然。
在场的修士,大半辈子都不曾听闻过这般荒唐事。
仙人遗蜕观摩,是上古流传下来的顶级机缘,勘一丝道韵,可抵百年苦修,是无数修士穷尽毕生夙愿都求不来的造化。多少人挤破头参与英才大会,浴血拼杀、负重前行,披沥肝胆走到这一步,为的不就是今日这一刻?
可今日,万众瞩目、当之无愧的榜首守光,竟然弃之如敝履。
连面都不露。
直接放弃。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往届英才大会,多少人为了一个观摩名额倾家荡产、拼上性命,她拿了榜首,居然不来?”
“莫非是个不知好歹的散修,根本不懂这机缘的分量?”
“不懂?她一路从赛场杀上来,打败了多少天骄,你说她不懂?”
“那她为什么不来?”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演武场上,惊疑、不解、惋惜、嫉妒、幸灾乐祸,各色心绪交织蔓延,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在高台之上那座空悬的榜首之位。
风凛立在队列之中,手心早已沁满冷汗,心底焦灼到极致。
他太了解守光了。
那个白衣女子,心性沉稳,重诺惜缘。她可以为了一句承诺豁出性命,可以为了护住身边之人孤身赴险。她绝不可能是肆意妄为、弃机缘于不顾的人。
她今日缺席,定然是身陷险境,身不由己。
而更深处的直觉告诉他——守光此刻面临的危险,恐怕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高台之上,两位尊主端坐两侧。
谢自持一袭白衣纤尘不染,端正如初,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沉稳自持的清冷模样。从旁侧看去,他依旧是那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谢氏家主,稳稳压住全场纷乱局势,无人能窥见他眼底半分波动。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点从容,早已快消失殆尽。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空荡荡的榜首之位,眼底深处翻涌着沉郁到极点的阴霾。
他比谁都清楚,这场机缘,是她受尽委屈、满身伤痕换来的唯一荣光。
赛场上被人构陷、千夫所指、众口铄金,她都一言不发地扛下来了。她隐忍至此,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这最后一刻的仙缘造化?
她绝不会无故舍弃。
绝不会。
她一定出事了。
一定是暗处那些他还没来得及揪出来的手,再一次伸向了她。
谢自持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他是谢氏家主,当众不能失态。但他心底已经开始飞速推演——今日大典之后,无论付出何等代价,他必须找到她。
而坐在另一侧的荆难平,早已绷不住所有从容。
大病初愈的面容苍白如纸,眉心死死蹙起,眼底的担忧与阴霾几乎要溢散而出。他周身沉压隐隐外泄,连近侍都不敢靠近。
就在全场喧嚣纷扰、流言愈演愈烈之际,高台后侧,一道身着绛紫礼袍、身姿稳重的身影缓步走出,站定于司仪身侧。
陈氏家臣。
今日大典的最高主事,奉陈氏主公之命,全权统筹观礼事宜。
面对全场数万人的纷乱与诧异,这位主事的面色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意外,不见半分焦躁,仿佛眼前的一切混乱都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他抬手,虚虚下压。
演武场上的人声渐渐收歇。
然后,他朗声开口,声音沉稳,穿透整座广场:
“榜首守光,逾期未至。”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像是在宣布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视为主动放弃本次观摩机缘。”
话音落下,全场又是一阵轰然。
放弃?
实实在在、举世难求的无上机缘,说放弃便放弃了?
众人只觉荒谬绝伦,满心皆是可惜与不解。
有人窃窃私语,说这简直是暴殄天物;有人摇头叹息,说守光日后定然后悔莫及;也有人眼底闪过一丝暗喜——榜首放弃了,那是不是意味着,排在后面的人有机会了?
果然。
那主事不等众人心绪平复,继续高声宣告:
“大典规制不可废,仙缘时序不可误。”
“即刻传主公令——”
他微微提高音量,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广场每一个角落:
“榜首空缺,便由本次大会第二名,替补登顶。领衔众人,入大观楼观摩仙人遗蜕。”
一语定局。
全场瞬间死寂。
谢自持眸光骤然一沉。
他心底瞬间生出强烈的不妥之感。
守光浴血拼杀换来的榜首之名,凭什么被随意顶替?她的机缘,凭什么拱手让人?这大典规制,为何如此草率?陈氏主公的决断,为何如此之快,快得像是一切都早有预案?
他察觉到微妙不对劲。
荆难平眼底的戾气也在同一瞬间炸开。
他比谢自持更沉不住气,几乎就要当场起身。他无法接受——无法接受那个白衣女子受尽委屈才拿到的一切,就这样被人轻飘飘地一笔勾销。她不在,他来护。她的东西,谁也别想动。
两人几乎同时欲开口阻拦。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出声,就齐齐顿住了。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他们忽然意识到——这里是陈氏的地盘,这是陈氏主办的大典。规制森严,主公口令一出,便是铁板钉钉、无可更改的天命定论。
他们两个,纵然贵为一方尊主,修为盖世、位高权重,也无法当众忤逆陈氏主事的口令,干涉大典既定秩序。
不是不能,而是没有立场。
守光本人不在,连一个替她争辩的身份都没有。
谢自持的手,在袖中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荆难平的牙关,几乎咬碎。
话至喉间,终究只能尽数压下。
满心不悦,满腹疑虑,尽数隐忍不发。
而与此同时,众人目光齐齐转向阵列前方,落在本次英才大会的第二名身上。
人群之中,一道青色身影骤然抬头。
是李松。
他本位列第二,屈居守光之下,早已认命错失机缘。从排名出炉的那一刻起,他就默默退到了期望的边缘,告诉自己——下次再来,下次一定。
谁能想到,峰回路转。
榜首无故缺席,天大的造化,凭空落在了他的头上。
李松站在那里,愣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
然后,他的眼底迸发出极致的狂喜。
巨大的幸运砸得他心神激荡,满面通红。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稳重些,但躬身行礼时,声音还是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弟子……遵令!”
万众艳羡的目光尽数聚焦在他身上。
嫉妒、惋惜、羡慕、敬畏,交织环绕。
李松挺胸抬头,步履昂扬,一步步踏上高台。他接过主事递来的领衔令牌,转身面向大观楼森严神秘的山门,在无数道灼热的目光注视下,率先踏入那扇厚重沉穆的大门。
在他身后,一众参会修士紧随其后,列队有序入楼。
大观楼的大门,缓缓闭合。
隔绝了内外所有的视线。
楼内天机深藏,道韵隐隐流转,仙气氤氲,看似祥和神圣。
无人知晓,内里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
一刻钟。
转瞬即逝。
对于等在广场上的数万修士而言,这一刻钟漫长得像是过了一整天。所有人伸长脖子,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心中满是对仙缘造化的憧憬与艳羡。
有人低声交流,说往届观摩最多不过半刻钟,这一届竟然整整一刻钟,看来这次的仙缘非比寻常,李松当真是走了大运。
也有人暗自盘算,等李松出来,一定要好好问问他楼中究竟有何等玄妙。就算自己无缘亲入,能听他转述几分,也算不虚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