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众人翘首以盼之际,大观楼的大门,终于缓缓开启。
李松率先迈步走出。
他一身青衣纤尘不染,面色红润透亮,眉眼舒展,浑身透着难以言喻的通透轻盈。整个人灵力充盈,气息暴涨,目光炯炯,步伐轻快得几乎要离地飞起。
明眼人一看便知——他在楼中得了极大的造化,收获远超凡俗想象。
“出来了出来了!”
“李师兄!怎么样?”
“里面到底什么样?仙人遗蜕长什么样?”
此起彼伏的追问环绕耳畔。李松满面笑意,神色舒展自得,显然心情极好,毫不吝啬与众人分享。
他走出队列,站在众人面前,轻声开口,娓娓道来:
“楼中仙雾养神,遗蜕藏道。”
他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感慨与欣喜,每一字每一句都发自肺腑,毫无虚假。
“置身其中,浑身经脉通畅,尘杂尽消,五感清明。我于遗蜕之前静悟片刻,心中多年修行桎梏尽数松动,过往修炼疑难豁然开朗……当真是无上造化,不虚此行。”
他一边说,一边微微闭上眼睛,仿佛还在回味楼中的玄妙体悟。
在场众人听得心潮澎湃,艳羡之情溢于言表。
“多年桎梏都松动了?这得是多大的造化!”
“李师兄当真是天选之人,这般机缘,旁人想都不敢想。”
“可惜了,只差一步,我若是再多赢一场……”
众人七嘴八舌,有人感慨,有人艳羡,有人懊悔,有人暗自下定决心,下届英才大会,一定要拼尽全力争一个名额。
所有人沉浸在艳羡、遗憾、欣喜的氛围之中,满心皆是对仙缘造化的向往。
无人察觉。
一丝极淡、极阴柔的诡异气息,正顺着大观楼飘散的仙雾,顺着众人呼吸时吸入的空气,顺着皮肤与外界接触的每一个毛孔,悄然无声地侵入每一个人的经脉肌理。
无人设防。
毕竟这是名门陈氏主办的大典,是正统仙门的观礼盛事,是与仙人遗蜕相关的无上机缘。谁会想到要防备?谁会在这样神圣的时刻设下心防?
所有修士都只觉浑身愈发轻盈舒畅,经脉温润,心神宁和,当真如同沾染了无上道韵,正在受益无穷。
有人甚至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中弥漫的仙雾,满心感恩。
可不过数息之间。
异变陡生。
最先察觉不对的,是队列末尾的一个低阶修士。
他本来正贪婪地感受着体内那股温润的暖流,心想这辈子都没这么舒坦过。可忽然间,那股暖流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猛地凝滞住了。
他愣了愣,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尝试催动灵力。
然后,他的脸色骤变。
原本充盈顺畅的灵力,竟然在经脉中彻底卡死,如同被无形的枷锁死死锁住,一丝一毫都流转不动。更可怕的是,浑身的力气正在飞速抽离,四肢发软,身躯沉重,方才的通透舒畅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酸软无力。
“不对……”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
“我……我的灵力……动不了了!”
这一声呼喊,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死水,瞬间激起千层巨浪。
紧接着,第二个人。
第三个人。
第十个人。
第一百个人。
一整片队列的修士,接二连三地面露惊恐。他们纷纷抬手试图催动灵力,却发现丹田沉寂如死水,经脉封死如铁壁,一身苦修多年的修为,尽数被某种无形力量封禁,半点调动不得。
“我的灵力!我的修为——被封了!”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
“我也被封住了!完全运功不得!”
“不可能……这不可能……这是仙缘大典,怎么会封人修为?!”
惊恐的嘶吼、慌乱的尖叫、难以置信的哭喊,像是一锅滚烫的油里骤然泼进冷水,瞬间炸开,撕碎了全场方才还祥和安宁的氛围。
恐慌如同瘟疫,以惊人的速度席卷整座演武场。
一个接一个的修士瘫软在地,浑身力气被抽空,丹田被封死,经脉被锁住。往日飞天遁地、翻江倒海的修士们,在此刻尽数沦为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数万修士,无一幸免。
方才人人艳羡的无上仙缘,转瞬之间,变成了吞人修为、封禁功法的诡异陷阱。
偌大演武场,哭喊声、咒骂声、求救声混成一片,彻底沦为修罗地狱。
高台之上,风凛浑身一僵。
他的修为同样被封禁,但他顾不上去感受那股无力感。他只是死死盯着下方失控的场面,肝胆俱寒。
他终于明白了。
守光的缺席。
大典的反常。
陈氏主事的从容。
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拼成了一幅完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景。
这根本不是什么仙缘大典。
这是一场陷阱。
一场以仙人遗蜕为饵、以天下修士为猎物的惊天陷阱。
而那个第一个踏入大观楼的李松——他方才说出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分享感悟的句子,都是诱饵的一部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通透轻盈”的气息,就是让所有人放松警惕、敞开经脉、毫无防备吸入毒雾的关键。
风凛猛地看向李松。
李松依旧站在人群前方,面上的笑意却已经彻底消失。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震惊,不是恐惧,不是被利用后的愤怒。
是一种木然的、空洞的表情。
风凛的心,沉到了谷底。
而高台最上方,谢自持端坐的身形骤然挺直。
他修为深厚,那些毒雾尚未完全侵蚀他的经脉,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力量正在一寸寸地逼入他的丹田,而他——竟然挡不住。
但他此刻顾不上自己。
他那双始终沉稳如古井的清冷眼眸里,第一次翻涌起彻骨的寒芒。
谢自持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数万瘫软的修士,扫过那座依旧仙雾缭绕、神圣祥和的大观楼,扫过高台后侧那位面色平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的陈氏主事。
所有的线索,在他脑中飞速拼合。
英才大会为何忽然改制。
为何要广邀天下修士。
为何设下如此诱人的仙缘为赏。
为何要层层筛选、将天下天骄尽数聚于一处。
为何守光的缺席,陈氏处理得如此果断、如此平静,仿佛一切早有预案。
答案只有一个。
他的唇线紧绷,心底寒意层层蔓延,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底无声定论——
陈氏,要谋逆。
借大典布网,借仙缘惑众。悄无声息封禁四方修士修为,瓦解天下仙门战力。这场英才大会,从头到尾,根本不是为了遴选天骄、广施仙缘。
它是一个笼子。
一个精心设计、步步为营、拿捏人心的笼子。
而此刻,笼子的门,已经锁死。
在他身侧,荆难平的眼底,阴霾彻底沉落。
君主威压不受控制地向外溢散,高台四周的空气都在微微扭曲。他大病初愈,修为尚未完全恢复,但那股暴戾的怒意已经压过了一切。
他彻底想清楚了。
以无上仙缘为饵,以名门清誉为障,以仙人遗蜕为幌子,诱尽天下天骄入局。一朝封禁,尽握主动权。数万修士的修为,尽成陈氏囊中之物。
这盘棋,下得太大、太狠、太绝。
他猛地转头,看向谢自持。
谢自持也在看他。
两位尊主的目光在空中交汇,虽然彼此立场不同、恩怨深厚,但在这一刻,他们都从对方的眼底读出了同样的两个字——
中计。
整片演武场,人心惶惶,乱象丛生。
数万修士瘫软在地,修为尽封,如同待宰的羔羊。高台之上的陈氏主事依旧稳稳站立,面色平静地看着下方的混乱,像是在欣赏一幅早已预见的画卷。
而那座大观楼,依旧仙雾缭绕,安静地矗立在日光之下。
像一头张开巨口的妖兽。
吞下了所有的挣扎与希望。
——
清溪谷,隐秘秘境。
时空仿佛与外界彻底隔绝,不受半点千里之外的动乱影响。
守光依旧站在原地,望着对面那个在她面前僵硬凝固的黑衣人,心底的疑云一层层叠加。
从她走出树影到现在,不过短短片刻。
但对面之人的反应,已经远远超出了她能理解的范围。
那不是看一个偷听者的眼神。
也不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
那目光里的震动、敬畏、恍惚,太过浓烈,太过复杂,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又被某种更深的规矩与尊卑死死压住,不敢轻易出口。
冰蝉站在她身侧,早已停止了一切心绪。
她看看黑衣人,又看看守光,灵动的眼眸里满是悲伤。
她想,该来的,总是会来。
幽谷薄雾流转,风声寂然。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然后——
对面的黑衣人,动了。
不是出手。
不是后退。
而是微微俯身。
脊背挺直如松,姿态却恭谨到极致。他向着守光的方向,深深一揖,礼数规整肃穆,周身那股经年沉淀的凌厉与冷冽,在这一刻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臣服到骨子里的尊崇。
薄纱之下,他的嘴唇微微翕动。
低沉沙哑的嗓音,褪去所有冷意,褪去所有戒备,只剩下无比笃定、无比虔诚的恭敬。
四字落地,轻却千钧。
“参见主公。”
守光浑身一震。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穿透她的耳膜,直直劈进她的意识深处。
主公。
这两个字,陌生、遥远、全然超出她的认知。
她怔怔立在原地,瞳孔微微放大,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错愕。
她从未见过此人。
她的记忆虽然残缺,但她确信,在那些零碎散落的画面里,从没有这样一道黑衣蒙面的身影。她无门无派,无根无凭,不过是一个连自己的过往都记不清的人。
何来主公之说?
可对方的姿态,不是作伪。
那躬身的角度,那微微颤抖的肩头,那凝滞不动的呼吸,那近乎本能的臣服——这一切都是刻入骨髓的、深入灵魂的印记,容不得半点虚假。
守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脑海里,无数碎片在碰撞。
那些被尘封的记忆深处,似乎真的有什么东西,正在隐隐松动。
不是具体的画面,不是清晰的名字,而是一种更为幽微的、沉积在骨血里的熟悉感。
像是有什么被刻意遗忘的身份,被刻意埋葬的过往,在这一声“主公”面前,终于挣开了一道缝隙。
幽谷风轻,薄雾漫漫。
黑衣人长揖不起,姿态虔诚,静待她示下。
冰蝉站在一侧,满目悲伤。
守光缓缓收紧了手指,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