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隐秘幽谷,雾锁沉林,万籁俱寂。
整片天地像是被隔绝出红尘六道,无风声、无叶响、无虫鸣,只剩薄薄的灰白色雾霭缓缓流淌,缠绕在青石空地的每一寸角落,笼得整片秘境朦胧又诡秘。
方才那一句沉肃恭敬的“参见主公”,如同惊雷落于无声旷野,久久回荡不散,震得人心神发颤。
黑衣人依旧保持着最深沉恭谨的躬身之礼,脊背挺直却姿态谦卑,周身那股沉淀多年、誓死追随的臣服气场,稳稳笼罩全场,真挚、滚烫、绝无半分伪饰,绝非刻意佯装的虚礼。
守光静立原地,素白衣袂垂落身侧,指尖微僵,心底翻涌着一场翻天覆地的惊澜,久久无法平息。
她怔怔看着身前俯首的黑衣人,眼底盛满了极致的茫然、困惑与不可思议。
自她记事以来,半生漂泊,四海为家。
记忆是残缺破碎的,过往是迷雾笼罩的。
她不知自己出身何处,不知自己根脉何归,只当自己是天地间一粒无名微尘,是修行路上无人庇佑、独自摸爬滚打的普通修士。
她历经坎坷,受尽非议,赛场被构陷,情爱被辜负,一路跌跌撞撞,靠着一身倔强与隐忍走到如今,从未想过,自己身上会背负“主公”二字,更从未想过,会有这般气质卓然、修为深不可测的强者,对她行此誓死臣服的大礼。
良久,她纷乱翻涌的心绪才勉强压下几分,清亮的眼眸凝着层层迷雾,落在黑衣人覆着黑纱的面容上,声音轻缓却带着极致的疑惑,在寂静谷中清晰响起:
“你认错人了。”
守光的嗓音带着一丝未散的怔然,字字都是发自心底的不解:
“我从未见过你,也从未收过任何属下,更不曾执掌任何势力、担过任何主公之位。”
她微微蹙眉,眼底凝着最真实的困惑,细细打量着对方:
“更何况,我这容貌已变,修行也走的是清和内敛之道,面相早已和年少之时截然不同。”
“世间故人、相识旧友,大多认不出我,连我自己回望旧时残影,都觉陌生。”
“你仅凭一眼,便笃定是我,认定我是你的主公?”
这是她心底最深的疑惑。
容貌可变,身形可改,修为可敛,世事可迁。
连朝夕相伴的旧人都未必能识得蜕变后的她,眼前这位神秘黑衣人,时隔经年,何以一眼笃定?何以跪拜得这般毫不犹豫、赤诚恳切?
这番问话坦诚又冷静,褪去了方才偷听被发现的慌乱,只剩极致清醒的思索与探究。
话音落下,躬身的黑衣人身形微缓,肩头那紧绷多年的肃杀线条,悄然柔和下来。
他缓缓抬首,隔着一层厚重黑纱,目光温柔又虔诚,牢牢落定在守光身上,语气带着岁月沉淀的熟稔与笃定,无半分迟疑:
“属下不会认错。”
“世人认脸,认身形,认修为气息。”
“唯独属下,认的是主公骨血深处、本命长存的力量。”
他语速平缓,字字沉重,藏着经年累月的守护与执念:
“主公衣襟内侧,常年贴身藏着一枚红石,石随您身,岁岁不离,哪怕您失忆忘旧、改貌换容、散尽过往,这枚红石的气韵,永远不会变。”
“那是与生俱来、伴您修行初心而生的本源力量,是独属于您一人、无可复刻、无可替代的本命契机。”
“这股力量,属下追随您多年,刻入骨髓,熟稔至深。”
“哪怕您面目全非、记忆尽失,只要这缕红石气韵尚存,属下便能于万千人海、茫茫众生之中,一眼识出您的真身。”
一语落地。
守光心神震动。
指尖下意识狠狠攥紧衣襟内侧。
那里,正静静贴着一枚常年贴身佩戴的红石。
石体温润,四季常温,无声无息,不起眼至极。她自记事起便随身携带,不知来源、不知用处,只当是寻常护身小石头,迷茫孤寂的岁月里,唯有这枚石头常年相伴,给她一丝微薄的暖意,是她漂泊里唯一不变的寄托。
好多个深夜心冷、心碎难眠的时刻,她都会下意识摩挲石身,借这一点恒定的温度慰藉自己。
她从未想过,这枚不起眼的红石,竟是她真实身份的烙印,是跨越岁月、隔绝失忆,依旧能被旧部认出的唯一凭证!
原来不是巧合。
不是误认。
是这枚伴她半生的红石,是她骨子里从未更改的本源力量,让她哪怕失忆度日,也终究藏不住真正的根骨。
心底的迷雾被轻轻撕开一道缝隙,无数细碎的疑点纷纷涌动。
难怪无数险境之中,她总能逢凶化吉;难怪她修行天赋远超常人,浴血可翻盘,绝境能重生;难怪荆难平贴身奇石唯独对她剧烈共鸣、异动不止。
从来都不是侥幸。
是她的出身,本就不凡。
一旁的冰蝉早已彻底怔住,怔怔立在原地,看看心绪震动的守光,又看看赤诚跪拜的黑衣人,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不行,得阻止他们相认,不然接下来我要做的事,就很难做到了!
“守光,别信他!”
“陈氏如今心怀不轨,布下惊天大局,天下修士尽数中招,此人来历不明,忽然现身认主,太过蹊跷,万万不可轻信!”
面对冰蝉的阻拦与戒备,黑衣人没有半分恼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