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谷雾色沉沉,静得落针可闻。
“华阳,华守光”五个字落地的刹那,仿佛一道尘封万古的天光,骤然刺破她迷蒙的命运迷雾。
守光立在原地,素衣轻垂,周身仍残留着身份归位带来的巨大震颤。
心底的确升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安稳与落地感。
漂泊在世,无根无凭,茫然度日,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世间多余的孤影,是无人惦念、无人庇护的过客。可此刻骤然知晓,她是华氏嫡脉,是仙宗大小姐,是有人岁岁等候、誓死追随的主公。
原来她并非无人守护,只是过往被掩埋,荣光被尘封,真相被刻意隐匿。
陈继棠俯首恭立,眼底赤诚滚烫,数年隐忍蛰伏的忠心全然不假,那份刻入骨髓的恭敬与臣服,真实得让人心安。
可这份安稳,终究是浮于表层的。
转瞬之间,便被心底深处翻涌的巨大疑虑层层压下。
守光眉心微蹙,澄澈的眼底沉淀着深浅交错的思索与审慎,并未因为一句归宗认主、一个尊贵身份,便彻底放下所有戒备、全然轻信一切。
她对华氏宗门一无所知。
对“华阳”这个盛名过往全然空白。
对眼前这位骤然现身、自称忠心下属的陈继棠,更是毫无半分记忆印象。
记忆残缺的这些时日,她见过太多人心诡诈,看过太多权衡利弊,历经构陷、背叛、算计、欺瞒,早已练就遇事审慎、绝不盲从的心性。
世人皆会伪装,忠心可作假,过往可篡改,身份可捏造。
纵然红石认主不假,纵然跪拜赤诚真切,纵然容貌风华卓绝,可一切来得太过突兀,太过颠覆,太过巧合。
一场大典谋逆,一场秘境掳人,一场骤然认主。
桩桩件件环环相扣,由不得她不心生警惕,全盘笃信。
短暂的心安过后,守光迅速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敛去眼底的怔然,恢复了素来的冷静通透。
她抬眸,静静看向身前的陈继棠,声音平稳清淡,带着几分疏离的审慎:
“我知晓你认主赤诚,红石为凭,绝非虚言。”
“可我记忆尽失,对华氏宗门、对过往岁月、对所有前尘旧事,一概空白。”
“你今日布下这般局,借花会掳走冰蝉,又不惜搅动大典风云,暴露陈氏暗部,步步为营,究竟是为什么?”
她问得直白通透,一语戳破核心。
她需要一个真实、透彻、无可辩驳的答案。
一旁的冰蝉满脸专注。
可不等她吐出半个字。
陈继棠眸光骤然一沉。
下一瞬,他身形快如残影,不带半分戾气,却精准至极。
指尖凝起一缕柔和的灵力,不带丝毫伤害,只携着沉沉睡意,精准落在冰蝉后颈穴位。
“咚”的一声轻闷响。
冰蝉眼底神采瞬间褪去,双眸骤然失焦,身躯一软,直直向后昏沉睡去。
陈继棠抬手稳稳扶住她软倒的身形,动作轻稳妥帖,无半分粗暴,小心翼翼将她安置在一旁干净的青石地面上,让她安稳躺卧,不受寒凉地气侵扰。
全程行云流水,利落至极。
他并非要伤冰蝉。
只是接下来的每一句话,皆是倾覆天地、搅动仙门、关乎至尊过往与天下权谋的顶级秘辛。
太过沉重,太过可怖,太过颠覆。
知晓者,要么入局,要么殒命。
冰蝉并不适合被卷入。
做完这一切,幽谷彻底安静,只剩他与守光二人相对。
雾色流转,风声沉寂。
陈继棠缓缓直起身,收回所有温和气场,眼底褪去方才的温柔虔诚,染上一层沉凝如山、压彻骨的肃冷。
他抬眸,定定望向神色审慎、满心疑虑的守光,字字沉重,开口便是惊天秘事:
“属下之所以铤而走险、布下此局、不惜颠覆大典、撕开所有伪装,只因两件事——”
“旧人假面,山河皆逆。”
守光眸光微凝,屏息静听。
陈继棠嗓音低沉厚重,带着穿越岁月的沉冷,一字一句,缓缓道出:
“主公可还知道谢自持?”
骤然听闻此名,守光心口微颤。
谢自持。
那个白衣清冷、端方自持、温润克制、次次默默护她、整夜隔院守候、为她吃醋争锋、为她剑对君主的人。
是这段晦暗纠葛岁月里,唯一予她温柔暖意、默默偏袒、让她心生感动、片刻心安的人。
她眼底掠过一丝茫然与疑惑,静静等待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