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我而言,他是天宫中的人,有他的热闹。我已观他三千六百道,只能走马观花似的瞧。
我乐此不疲地观察,看他乘风而来,挥下几缎功德福禄。接受我们叩拜时,周身华美的绸缎幽幽浮动。她们总说,他是一个神,是大家的。唯独我,无畏地望着他,叩拜起落之间,已生三千意念绕指缠绵。他是只属于我的神,我心中早已明白,这是他与我的羁绊,注定的。
旁人能如我爱得虔诚吗?我愿意为他献出一切,她们能吗?我常想。
如果有一天我的神也会陨落,那么亲手接住神的手一定是我的,我十分肯定。但没想过这个时刻这么突然,突然到我都不十分肯定了。那一天,神陨落了,而我亲手救了他。
过了三万六千日月,我朝他长长地吹了一口气,神终于从昏睡中醒来,但他只是看着我,眼中无悲无喜,也并不开口说话。神出口便是神谕,而他什么都没有对我说,应是无赏无罚了。
我想他可能是在暗暗感动,因为我能看到他眼底翻涌的暗流,但神不就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吗,高高在上的让人喜欢。我救了他,已经是命数里最值得骄傲的事了。
直到那一天我试图爬上天梯,扒着天庭门口最下层的半边台阶,却因为逾矩被降下惩罚,掉下来后高热不止,才知道原来我根本无法触及那里,我与我的神终将会分离。
这一次,陨落的神接住我。他的手轻轻覆在我脸上,神念清流小溪般为我拂去天罚,我抬头望,神慈悲地笑。
“娇女,有何心愿?”
神看着我,目光深沉,让我想起曾看过的满天星辰。
我知道他要走了,却难以思考我有什么心愿。
“带我上去,让我留在你身边。”我急切地说。
神静默了一瞬,衣袖浮动,像绽开的红莲,我看到结界扭曲,皱出道道年轮。
“我会再来看你。”
之后我看着神的信徒换了一批又一批,她们一时感到福至心灵就飞升了,统统慢悠悠地飘到天上去,只有我一直留在这里。
忽有一日,我听到天宫中传来仙乐,似乎是有什么喜事,满眼都是红色。而我的神终于来看我了,他也身着红色的华服,却比往日更添华贵之气。不禁让我等感叹,不是神火怎还能淬出这样的红莲?
这就是我心心念念的神啊……
他还是站在那么高的地方,开口问道:“娇女,我待要成亲,便在今日了一桩你我的因果。你可想好心愿了?”
成亲?我明白这个意思,只是突然听到丝线从手指上崩断的声音,思绪也戛然而止了。
一切都是不由自主,正如我对神的敬爱,不是我要敬他,是命中注定要我敬他,所以我不由自主地成为他的信徒。而走到今日,我足够虔诚,也足够坚定,他是属于我的神,这是天命,无论如何也不能崩断。
思及此处,我再次说出自己的心愿。
“神,请让我飞升。”
是了,飞升之后,我仍然可以留在他身边。
神深深地看着我,周身仙气弥漫,身影模糊起来,叫我捉摸不透。
“飞升?于这荷塘中肆意生长不好吗?”
很久之后我才从古籍中得知,鲛人是生活在海底的,神仙在天上,中间还有一个人界,我的神住在人界,是人界王侯家的公子。
外有流言传起,说公子后院塘中的一尾银鱼渐生心智,因对施食之人的执念化为人形,半人半鱼,后不知所踪。
“鲛女,你有何心愿?”
“万望福寿康宁,公子珍重。”
一道气息吹过,公子从睡梦中醒来,手指勒痛,似乎有丝线系于手上。他推开门,地上有一张手帕,帕上若干珍珠。
一念起,绡丝便生。
一念落,还君几斛珠。
——《籍有国杂谈·鲛人篇》
我幼时读过一本书,故事大多朦朦胧胧,似是而非,以我那时的头脑来说,实在看不懂……不过以我那时的脾性来说,看不懂也要装作看得懂。
因要找个事情做,才能撑过一个个漫长的夜晚。
“要打,你就打死我吧……“
“要打,你就打死我吧……”
耳边传来熟悉的击打声,但我沉浸在书里,全然没注意。
于是幼时起我便很是懂得装装样子。
要假装不听母亲微弱的呢喃,捧着一本永远看不懂的书。
至于爹当时是什么表情,吃过两张烧饼之后,便全忘了。
几年过去,我逐渐长大,身为镖局镖头的女儿,为我介绍亲事的媒人渐渐多了起来。
但我已然长成个榆木脑袋,无谓说些公子佳人的戏码了,我与镖局里的小伙也从不多说。
因为,我已经有了心上人。
没人知道,似我这般年纪的少女,少不得在某个深夜,伴着熟悉的呢喃,又会钻进这篇话本,少不得对文中俊逸超凡的公子多留意几分,每每见他冷淡疏离的样子,只恨不得掉进书里化身鲛人,将他撕个干净。
当然,我是说衣服。
此后,这位有仙人之姿的红衣公子,在我脑中逐渐成型,我在想象里描摹他的身影。浊世红莲,烈烈绽放,啊,我想,我能够明白那小银鱼为何老是对着他流口水了。
傻子才会不对着他流口水。
我没法不欢喜他。
或者说,我只能欢喜他。
一个永远不会伤害我,
永远无法面目狰狞,咬牙切齿。
口口声声想要我死的人。
日子,在我虚无缥缈地想象中流逝,越想,我就越笃定,这世上有一个神,只为我存在的神。
他会拯救我,让我不必再听日夜不休的哀啼。
你们不知道,这有多重要。
一个足够强大,却不滥用力量的人。
一个可以扼杀我,却永远不会出手的人。
一个强大的,却只会保护弱小的人。
十八岁的时候,我爹为我定下一门亲事,新婚之夜,我深沉地看着他,下一秒扑上去,将他撕了个干净。
当然,我是说他的脸。
他们都当我疯了,吓得我爹连夜把我推出家门。
你看,我爹真是一点危机感都没有。
他们不知道,我宁愿死,也不愿嫁。
我绝不能像故事里的鲛人那样隐忍沉默,像个受气包,一点没出息。
我是这样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于是,我自愿入了青楼。
我知道这条路绝对不是一个好的出路,换做现在的我,一定不会这样做。
但当时,我已经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表示我的反抗,或者激烈地回击。
这件事也许大大挑衅了我爹的面子,让他带着全族的男人连夜到楼里抓我。
当我被人拖出来时,一本书从我脑子里掉出来,他们把我关起来,烧了我的故事。
“要打,你就打死我吧……”
“要打,你就打死我吧……”
耳边又响起熟悉的呢喃。
从不停止地盘旋。
从来没有离开我的身体。
我咬着牙,捂着耳朵,痛得死去活来。
想到此时,胃里有什么翻涌起来,我躬下身子,母亲在旁轻抚我的纱衣,为我顺背。
父亲狰狞的脸似乎又在眼前。
骂我不知廉耻,自甘下贱。
其实,美丑贵贱,又有什么区别?
不过都是,令人作呕罢了。
不知过了多少日夜,
那一天,父亲把我拖出来,告诉我,三日后成亲。
我娘站在旁边,用帕子捂住嘴,似是不忍,又只能冷眼旁观着我的喜讯。
紫云烟,薄雾海,金丝缠绕,我坐在镜前捧着笑,三分讨好,明日就要上花轿。
不要紧,都是男人罢了。
娘来陪着我,连连向我嘱咐过门后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