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她,耳边似乎又响起重复的呢喃。
我想对她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复又闭上。
母女二人,走到今日,已没什么可说。
我笑起来,眼睛逐渐看向虚空,头顶仙气俊逸的公子,面容不清。
不要紧,我的神会陪着我。
但在此之前,我还有事要做。
一件,我一定要做的事。
乌云蔽月的深夜,我手握匕首,颤抖着,将它对准一个人。
耳边倏然又响起哀嚎。
我闭上眼,猛地扎了下去。
我爹没死,我忘不了他愤怒而不可置信的眼,巴掌下一秒打过来,将我掀翻在地。
我知道,神不会来了,我终于可以解脱。
在我认清现实的时候,一声闷哼,剑划过皮肉的声音,我睁开眼。
紫衣少年,正站在我面前,凤眼凌厉,嘴角含笑,满脸玩味的邪气。
“你是谁?”我问道。
其实不必问,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月正圆,静露霜华,让我能将他看个清楚。
“你为何杀他?”
他终于开口,只说了一句。
“愿意跟我走吗?”
我看向虚空,我的神低头垂怜,面容浮动,身影却渐渐消失无踪。
那一刻,我看着面前这个人,知道了我的答案,我想要跟着他,留在他身边,于是就这样做了他身边的影子。
幼时,父亲也曾把我举过头顶,高声说着,希望我的容儿一生活泼烂漫,却不想我一生最隐秘的伤痛,也是拜他所赐。
就这样跟着他走了。此后多年,我日夜见他暗淡的眼,感受着他的寂寞和挣扎。我想,我能读懂他的落寞。
我常常整晚不眠,唯恐东风拂过,凋零一地紫鸢。
也常常提醒自己。
我们的关系,是他救了我,而我卑微又自恋地倾慕着他,将他看作神明。
无数夜里,我们抵足而眠。我一厢情愿,将线丝扣在我的无名指,线的那端,缠绕着狠戾的少年。
“容娘——”每当他这样唤我,我愿意完成他的一切心愿。
我们是注定要纠缠在一起的,这是我们的羁绊。
即使,他的执念不是我。
我想我会一直甘愿,守在十二楼不夜花天,像书里那个鲛人,只要能够留在他身边就好。
直到那一日,他将一个女子带进楼里,我认清了,我的神,他的救赎终究不是我。
从前我觉得,爱一个人,远远看着就好。
那一刻,我想,都是屁话。
我爱一朵花,就想把它摘下。
至少,在命运的帷幕落下之前,我都是这样想。
而在这一天到来之时,在我与他并肩前行的路上,心中已经有了某种预感,我们都在等待那个结局。
倒在地上的时候,身体感到久违的踏实,我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可我还不能闭上眼。
如果可以,我还想要再看他一眼。
我这一生可谓荒唐,可笑又寂寞,爱恨都很长。
但我至少,触碰到神的衣角,在想象中和我的神白头到老。
他死了,死在自己的执念里,和我相仿。
或许他从头到尾都错个彻底,想要的都失去,爱恨都不彻底,不要紧,至少,他还有我的坚定不移。
“长弦……”
我的神有名字,我这样唤着他,此生唯一一次。
能感觉到身体的生机在逐渐流逝,我看着天,神却再也没有出现。
“要打,你就打死我吧……”
“要打,你就打死我吧……”
耳边似乎又传来母亲的呢喃,我张了张嘴,想起那晚和母亲坐在一起,心口的痛意愈甚。
原来我至今仍不瞑目,仍有一个执念,到死都想问她一句。
“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走呢?
为什么,被人欺辱至此,
只能隐忍,只能承受,为何不离开?
叹息呼啸而来,带不走万般无奈。
……
啊,眼泪濡湿了我的眼,朦胧中,我好像又看到了从前,那是我遥远的八岁童年。
那天,我也许做错了什么事,跑了很久,还是被我爹逮到。
后来发生了什么?
竟一点也想不起来。
往事如雷如雨,穿透漫长的岁月,在这一刻终于走到我面前。
耳边似乎又响起,那重复着的呢喃。
“要打,你就打死我吧……”
眼泪流出眼眶,我连忙擦掉,不肯承认,就像从前一样。
娘,我最恨最恨的是,为何你那样说,那样想。
你自己,怎么能不珍重自己。
凭什么,让他决定你的生死。
凭什么,给他欺辱你的权利。
没人可以理所当然伤害你,处决你。
“我生来,本是属于自己的啊……”
鲛人眼泪可化鲛珠,可我不是鲛人,窥过三千六百琉璃天,眨眼间,泪珠滚到地上,摔成碎片。
啊——
可是,曾有谁来告诉她,
你可以离开呢?
……
我这一生,和父母缘薄,和他们有关的,只剩这一副躯壳,如今也挣扎扭曲着走向自己的终结。
恍惚间又想起书中对话。
“鲛女,你有何心愿?”
我想起她,又似乎不止是她,闭上眼,对着神明许下了此生最后一桩心愿。
“万望福寿康宁……”
“你我皆珍重。”
你不必记得我的名字,我只是万千之一。
唯愿你明了我的心意,做个更勇敢的自己。
念头会生根发芽,或早或晚,都会开花。
在那之前,请务必记住这句话
——
“你,永远可以选择,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