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你这么说,”卡西尼耶盯着木勺在蔬菜稀粥里搅动出的小小漩涡,一副难以下咽的表情。“也只能看作你个人的态度;而我听的是女大公的命令,以及桑兹亚公国的成规。她可没让我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格杀令更不允许我假装无事发生。”
和他一起坐在门边的康诺特没有马上回话。他嚼着干巴巴的面包,视线随夜幕下萤火虫的残影游走,却也同时分神注意着室内另一边的状况。
就在晚饭前,早些时候被挟持的女巫医居然带着酒来了,此刻正和她的侄子纽瑟大眼瞪小眼,仿佛站在炉架旁烘衣裳的缇娜完全不存在,偶尔交换的三言两语也包含着掺杂亲情与厌恶的复杂情绪。卸下油彩后,她看上去更消瘦了,许是长期饥饿所致。这里的乡民们大多如此。
至于其他骑士,现在是库斯在院门后站岗,索林早早吃饱了便去屋外喂马,安内尔则还陪着乔希边吃东西边说话。吃相不太雅观,是让女大公看见了要训人的水平。
很好,至少目前还没有谁跑去找赫尔汀寻仇。康诺特又撕下一块可能掺了木屑的面包,蘸着菜汤咽了下去。雨声暂歇时,蝉鸣倒是越来越响了,足以盖过其他人家传来的动静。对这里的人来说,失去邪神“庇佑”的第一个夜晚恐怕不会安宁到哪去。
卡西尼耶望向乔希被烛火照得红光满面的脸庞,又想起还躺在房间里的赫尔汀,心中感慨万千:“你不可能不知道我们对吸血鬼是怎么看的。要不是至少得有人管着库斯,我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谁都知道我们对付不了他,但真的很难忍住。”
“即使你已经同赫尔汀打过交道,知道他和其他术士不一样?”康诺特在碗底擦掉手指上的面包屑,抬头深深看了卡西尼耶一眼。
“即使那家伙确实帮过我们的忙。”侍卫长低声说。“可在那之前,几乎大半桑兹亚人都曾被他的同类夺走过亲朋好友的生命,就算没有格杀令,我们对吸血鬼的仇恨也不会消失。这是……本能,已经和个人情感没有关系了。你肯定也明白的吧?”
康诺特努力将有敷衍之嫌的话语以真诚的语气道出:“我知道。”
但现在的卡西尼耶未必接受这一套:“那你还——”
“如果真的无法忍受他的存在,我可以立马带着赫尔汀从你们面前消失。有必要的话,我现在就把他从床上拽起来。无需占用你们的马匹,我逼他开个传送门就行。”康诺特的表情平静得吓人,仿佛真在计划这么一件事。“只是接下来我就没法随行了——我得盯着他,这是事先答应过别人的,虽然那个‘别人’好像也不把这当一回事。”
“啊?”卡西尼耶的脑子一时转不过来。“你在说什么?”
康诺特无视他惊愕的表情,自顾自往下说:“这里与公国远隔万里,但离海西王国……只要走出绝岭,目的地就在眼前了,光是赶路没有多大问题。即便是私人拜访,各国统治者对彼此生命安全的互信互保也是最基本的体面,就算没有我,你们多半还是能顺利见到葛琳妮王后,再平平安安回去。虽然我不太放心,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
“等等,你是认真的吗?”
“非常认真。”
“别开玩笑了……康诺特,我们早就知道王子在某些方面异于常人,这正是请你出马的原因。一旦出现突发情况,仅凭我们几个普通人根本应付不来,难道你真要为留住那个吸血鬼术士而放任他陷入险境?”
“我也不想,所以但愿事情不要发展到这一步。要么就请老天保佑吧。”他的语气几乎是轻柔平和的,但卡西尼耶已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威慑。“就像你说的……这里不是桑兹亚,发生的事情远非女大公所能控制,也不是遵从哪条法令就能简单应付的,一切只能由你临机决断,卡西尼耶。简而言之,在这里和我争辩赫尔汀的问题,恐怕不太合适。”
卡西尼耶沉默良久,最后一脸挫败地挠了挠头,局促地别过身去:“那我还能说什么呢,随你的便吧。索林总是识大体的;我会尽量管住另外两个小家伙。要是真因为他出了什么意外,我也只能自刎归天了。话说回来,你竟然会用王子的安危威胁我,难道那个吸血鬼对你就这么重要?”
“这话说得真暧昧呀。”康诺特笑道。
燥热的空气挟带着熟食和麦酒的香气,从炉架那边朝门口推来,一并传开的还有乔希高亢的笑声:“敬二位新朋友,祝你们在绝岭以外的广阔天地白头偕老!”大概是一眼瞟到了纽瑟那位巫医亲戚,他又低低地咕哝几声,很是别扭地加了一句。“好吧,也祝你在这儿混得风生水起?”
卡西尼耶扶着额头站起身,嘴里小声抱怨着,快步向他年轻的主人走去:“该死,谁让他喝酒的……”
康诺特端着餐盘回到房间时,发现赫尔汀正倚坐在床头发呆,肩上披着他离开时随手搁在床尾的外袍,显然已经醒了好一会儿。有些年头的旧衣裳洗得棕里发白,但和他刚买到时一样齐整,也没有补丁。不知怎地,术士这副模样竟让康诺特心中升起一阵满足感。
他反手合上门,清了清嗓子:“不是让你继续睡了吗。”
放空的眼眸马上有了焦点,跟随康诺特的身影从门口一直移到房间另一头:“你太小看我了。如果没别的事情,明天就能动身。”而当回应的目光射来时,赫尔汀又合起了眼睑。“你果然还是要用言语威胁让他们接受我的存在。”
“你都听到了。”康诺特的脚步停顿了一下,注意到自己先前合上的窗被打开了一小半,一只红眼的鸺鹠正站在窗沿上,脸盘圆滚滚的,有点像猫,模样机警又讨巧。要不是赫尔汀就在旁边,康诺特可能会伸手摸一摸它。“这不挺好的吗,不是什么问题都只能用暴力解决。”
术士平放在被面上的苍白手掌抽动了一下,隐约能窥见刺青边缘的手腕也缩回了袖口:“我也不是……只知道暴力的。”
因为带着自知理亏仍要强撑的意味,这语气令康诺特感觉有些好笑,但又不好当着赫尔汀的面表露出来。
赫尔汀也不再言语,只是解除了注灵傀儡的术法,好让康诺特把窗关上。那只鸺鹠跳到桌面,瞬间化作一团红雾散开。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二人之间只有沉默。赫尔汀飞快地用完晚餐,而康诺特坐在床边,不知在想什么,也许是回忆起了耶卡洛旧狱里相似的情形。
直到赫尔汀将餐盘搁到一边,康诺特才继续刚才的对话:“除了我和卡西尼耶说的那些,你的鸟儿还听到了什么?”
“只有村里人的闲话。你都能想到他们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