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都乱了。”
一枚银针倏然坠入茶盏,刺破茶汤,漾开一圈圈涟漪。
李梅乱端起茶盏,轻轻摇晃,任由银针在水中游动,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这一池春水被搅乱,他张见素,就不管管?”
“他已死,如何管?”张含真闻言,缓缓转过身来,“我不知素儿踪迹,你来寻我,亦是无用。”
李梅乱听罢,轻笑一声,手腕一翻,将那茶重重搁在玉石案上。
“啪”的一声脆响,他随声而起,缓缓开口:“这世上的人呐,都以为张见素是因一步归墟未成,又被自己的徒弟从背后捅了一刀,才就此身死。”
“殊不知,以他张见素的本事,即便未入归墟,却已有归墟之实,区区这点小事,又怎可能将他从这世上轻易抹灭?”
张含真脸色逐渐阴沉:“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梅乱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道:“张见素,其实是被你藏起来了吧?”
“无稽之谈。”
“那就奇了怪了,”李梅乱拖长了语调,像是在自言自语,“自张见素身死,你的修为便一日千里……嘶,你不会……”
他的话还未说完,一股极致的寒意骤然爆开。
周遭的空气仿若冻结,本萦绕在周身的点点水雾,下一刻便化为实质的冰霜。
自张含真脚下而出,那薄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逼近李梅乱,转眼便将他围困其中。
李梅乱脸上却不见丝毫惊惧,反而露出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哎呀呀,这就生气了?”
“休要胡言。”张含真一语出,冰霜融化,水雾重新升腾,“辱没素儿,胆敢有下次,定不轻饶!”
“行行行,我不问了。”李梅乱赶忙摆了摆手来缓和气氛,但还是忍不住吐槽一句,“你还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弟控。”
话题被拉回,李梅乱清了清嗓子重新言:“若按你所说,张见素若真是身死当世,那妄生带回来的人还真是张见素?”
张含真向他投去个目光后,再次转身:“不知。”
“那便是喽。”李梅乱故意言,“哎呀,若是真的,那就太可惜了,我亲那一口,此时想来,是有些少了。”
“……”
“不过也不亏。”玩笑开得差不多,李梅乱收了笑,话锋一转,“起码知道了些东西。”
“什么东西?”
“他体内的弱水,不源于自身,而是旁人所赋。”
“何人?”
“你我都知那人。”
经脉被附着一层温润的气息,随着浸润,呼吸渐渐清晰,紧闭的双眼终于掀开一道缝隙。
先是一息熟悉的香味,而后便是熟悉的脸庞。
宣惹见他苏醒,便收回了渡入他体内的灵气,在他身侧坐下。
妄生的意识尚有些恍惚,他撑着身子坐起,怔怔地看了她半晌,才辨认出对方:“宣惹?”
宣惹:“自入离城,你们的气息便消失了,后来我感知到赵断灵气,一路追来,没见他,倒是遇见了你。”
妄生反应过来,眉头微皱:“你跟踪我们?”
宣惹直言:“没错。”
“那为何我没能感知到你的灵气?”
“因为我和你一样,体内也被埋下了鬼气。”宣惹不打算再隐瞒,索性全盘托出,“是师尊的命令,他让我跟踪你们,伺机夺取须弥。”
“嗯?”妄生闻此愣住半晌,“你……现在说这些是……”
“我来的路上看见些东西,所以我知道,自己没机会了。”
“什么东西?”
“你。”宣惹说着,站起身俯视他言,“我看见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人,气息与你同源,却更加阴翳浑浊,那是你对吗?”
妄生心中一凛,下意识地移开目光,垂下头,沉默不语。
“看来确实。”宣惹说着,紧了紧手中剑柄,“我看见他操控人蛊往离城去了,若是他,我虽不知什么原因,但我知他起码不是现在的你,那赵断的怒火就不该在你身上。”
“说到底……都是我。”妄生沉声言。
“他不是。”没想到宣惹直接反驳出口,“不是你做过的事情为什么要认?无缘无故背负一堆骂名干什么?自找苦受?”
“反正我是不明白,不单是你,还有师叔,在我看来,他就是他,跟张见素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为何旁人将他认成张见素,会觉得如此理所应当?”
此话一出,引得妄生重新抬头,眼中浮现出错愕。
宣惹接着言:“当然,我没资格对你说三道四,你有你的执念,我也有,我现在就问你一句话,张非相死,你甘心吗?”
“你死,你也甘心吗?”
“师姐……”
“别叫我师姐,这称呼恶心死了!”宣惹怒骂一声,当即转身,“你去解决你的麻烦,我去解决我的,除了你欠我的换灵币,你我各不相欠。”
妄生见状,赶忙从地上爬起来:“宣惹,你不是要须弥吗?为何要走?不问……”
“你有病吗?还是耳朵聋?”宣惹打断他的话,停下脚步,重新转过身,“我既说出来,便是我已不在意,现下苍生已乱,我为何偏要趟这一脚浑水脏了衣裙?死在酆都,跟死在我自己师尊手下,若换你,你选哪个?”
“为何偏是死?为何不能活?”
“妄生!我早说过,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有退路!”宣惹终于忍无可忍,声音都带上颤抖怒吼,“我也曾反抗过!但我没能像你一样!就是在那一次,我还失去了我的亲弟弟!”
“我亲眼见我在世上唯一的牵绊倒在我面前,我又怎会……不渴望活着?”
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宣惹猛地转过头去,掩盖脆弱:“我羡慕你,羡慕到想杀了你取而代之,可冷静下来才发现……你本不凡,而我只是在活着……当然,现在却奢望能一直活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