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点吃,小心有刺。”
张非相一手托着白瓷碗,一手执汤勺,细细将鱼汤舀进碗中,语气里掺着几分不耐地叮嘱:“赶紧吃,吃完陪我出去一趟。”
妄生刚接过温热的碗盏,指尖还未触稳,听见这话,动作一顿。
他抬眼,看向张非相时眉头皱了起来:“出去?师尊还惦记着往外跑?”
“耳朵不要要不捐了吧!我说的话,合着你就捡着顺心的听?”张非相替府照也盛好一碗汤,将汤勺搁在案上,这才慢悠悠落座,“我不都说了,你得跟我一起去,怎么,这也不乐意?”
妄生冷哼一声,眼底的不快毫不掩饰,腮帮子微微鼓着,低声嘟囔:“那师尊要去何处?”
“不照台。”
张非相端起自己的碗,舀起一勺鱼汤凑在唇边轻轻吹了吹,又转而小心翼翼喂向身旁的府照,漫不经心地回着他的话:“我还不知那地方在哪儿,还得你带路才行。”
“不照台?”妄生重复一语,脸上多了几分诧异,“师尊好端端地去那地方做什么?”
张非相斜瞥了他一眼,又对着府照扬了扬下巴,无奈言:“人家的孩子,总不能一直搁咱们这儿养着吧?怎么,你还真想一直留着她,当起孩子爹来了?”
此话一出,妄生无从反驳,自然哑口无言。
说得也对,若是能把这碍事的小家伙送走,那往后,他跟师尊……便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头脑中刚冒起这个念头,方才的抵触便一扫而空。
心也不疑了,手上动作都跟着利落起来,捧着碗便大口大口往嘴里送,片刻都不想耽搁送走孩子这件事。
“刺啊!有刺!”张非相看着他那狼吞虎咽的模样,忍不住训斥,“吃这么急干什么?又没人跟你抢,我这次可是做了满满一大锅,足足杀了四条鱼,货真价实地管够管饱。”
唉,有时候自己也真是摸不透妄生的脑回路。
果然呐,不管换多少个时空,这家伙还是他嘛,连这急吼吼的吃相都半分没变。
一旁的府照只小口吃了些许,便轻轻推着碗沿,小脑袋摇晃着,细弱地哼了一声:“唔~”
“怎么了照儿?”张非相放下碗,用帕子温温柔柔为她擦嘴,“是不饿吗?怎就吃了这么点。”
在擦拭时,突见府照额头冒出微弱蓝光,张非相手指一顿。
如此熟悉,这是什么?
好像在遇见张见素时出现的,凉飕飕,是寒气?
细细回想,府照需要霖婆的寒焰才可维持性命,如今已过去多日,这孩子却没有一点异样?
莫不是因为这光?
但是……为什么啊?
府照眼见着委屈,可怜巴巴望向张非相,打断他的思绪言:“照儿不喜欢鱼,不好吃。”
张非相这边还未说些什么,那边妄生先是急了眼。
“啪”的一声,他将碗搁置在石桌上,对着府照吼道:“怎么不好吃了?哪儿不好吃了?你有味觉吗?”
突如其来的高声,激府照肩头一颤,紧接着,她的眼圈在一瞬间红透,鼻尖抽了抽,豆大的泪珠自是存不住,小嘴一瘪,就哭出了声。
张非相脸色骤沉,来不及去训斥那浑子,得优先去哄孩子。
他赶忙将府照护在怀里,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道:“照儿不怕不怕啊,不哭不哭,没事的没事的。”
低头,用指腹轻柔拭去女孩脸颊的泪,声音再度放低了些:“不喜欢鱼咱们就不吃,待会儿伯伯给你做甜糕,好不好?”
府照埋在他怀里蹭了蹭,抽噎着点了点头。
见怀中人哭声渐歇,张非相这才抬眼瞪向妄生,怒气冲冲开口:“你干什么!你吼她做什么?她一个孩子说句不喜欢,就让你发这么大火?她几岁你几岁?你幼不幼稚?”
“她说师尊做的鱼不好吃!她凭什么这么说?”妄生不服气,脸上也带起委屈,“明明师尊做的鱼是天底下最好吃的,她真是没有一点品位。”
“我……”这下是真的无话可说了。
这简直是夹缝中求生存啊!
哇塞,真怀疑他是怎么活这么大的?
不过,也挺可怜……
两小儿拌嘴算是家常便饭,冷处理比什么都强。
就是这同去不照台的路上不太美妙而已。
弯弯绕绕一大圈,其实还是在离城,压根都没出去。
只是用了午膳,又哄了一大一小半晌,被这么些个琐事绊脚,出门时间都比预期晚了不少。
等真正到时,天光染上暖黄。
阴寒之气裹着山风漫上石阶,沿林间小路往上攀,不照台就立在最高处。
一路说来算是畅通无阻,不过路上听妄生简单描述,都已无比期待,待亲眼见着时,才更加叹服创造者的巧思。
台身通体是由玄石砌成,缝隙里嵌着泛白苔藓,绘制出一副天然的阴阳相生图,踏上去,竟被一股似有若无的力托举着。
因石面材质奇特,不映天光,不照人影,虽在近天之地,却不纳日辉。
这便是“不照”?
名字当真是相得益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