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可怜。
妄生轻轻偏过头,将脸颊贴上张非相肩头,声音柔和又轻缓:“师尊不必为我做什么,我会自己看着办,一向如此。我的所求也很简单,我想师尊陪着我,我不会做让师尊不愿意的事情,就像师尊说介怀我是男子,我便绝不越界,只这样靠着你,你这样陪着我,就够了。”
“师尊始终是师尊,我亦始终是我。”
几乎是控制不住用手覆上他的脑袋,张非相轻叹口气,手掌轻蹭他的发丝。
他能许下这般赤诚的承诺,又能坏到哪里去……别说他了,连我自己都渐渐分不清我到底在干什么。
且闻世间,善恶是绝对的吗?
杀人为恶,爱人为善,世间道理。
可他偏要以杀尽世人之恶,换对我一人之善?
为何是这种样子?为何这种将因果强加我身?
我终是不能承担,因为我不能把那孩子的唯一变成狠辣的刀子,往他心窝子里捅!
做不到是一方面,更何况,物极必反。
张非相声音放柔,似含轻哄:“我知道,我都明白,只是想帮帮你。我总忍不住想,即便真成了张见素又如何?若如你们所言,我本就是他,那我是我,或是我是他,又有什么分别?可我又怕,怕真成了他,便丢了眼下所有,再也带不走此刻的一切。”
妄生,我怕我成为他现在的一切都是虚妄,可我不想忘了你,忘了照儿,忘了府炎。
更不想再像从前那般,一无所知,无能为力。
“为什么非要这么选?”妄生听罢,用头蹭了蹭他言,“为什么师尊不会去介怀?我一开始同师尊说的一样,是想去报仇,因为张见素要杀了我,可我这么久以来都将师尊当作张见素,师尊都没半分恨意吗?”
张非相轻笑一声,缓缓道:“其实我将这种事情看得不太重……就说我现有的记忆吧,我曾经有个朋友,名字就不说了。”
“他的脑子很灵光,喜欢数理,很会分析问题,可以说这种人从小成绩很好,当然,性格也不错,很爱开玩笑跟吐槽,是个有意思的人,跟我可以说是两个极端;我呐,向来就只爱读诗写文,做些文绉绉的事,幻想自己是个文青,大多时候,其实都闷着性子不说话。”
“可即便如此,我们却能玩到一起,当初约定好了一起考大学,可惜,意外来得比明天要早……”
张非相说着,声音染上丝颤抖:“我已经快忘了那个冬天,北方的雪大得糊眼,我那天下午跟往常周末一样,等他去推自行车一起回家,他说雪大得装防滑,需要很久,让我等着,我等了很久……也一直等着。”
“他最后没回来对吗?”
“故事都讲到此处,大抵也是这么个结局。”
轻笑声裹着释怀溢出,张非相语气也没了方才的沉重:“我没亲眼看见,人很多,叽叽喳喳,救护车的声音特别刺耳,我不敢上去,因为我跑过去,远远看见那染红一片的雪都差点恶心得要吐出来,我很窝囊是吗?”
妄生轻轻摇头:“怎会,有些人本就见不得血腥……”
“我不是见不得,只是胆小,是真的窝囊。”张非相打断他,接着说,“后来不知怎的,我开始读他看过的小说,拼命去学那些我素来厌恶的数理,学着像他那样与人相处。不知不觉间,我竟渐渐活成了他的样子。”
“或许我本就这般性子,小时候为讨院长欢心,便装得安静乖巧,学着做个莫不吭声的好孩子;到了那时,又因满心愧疚,想活成他的模样,只求一份心安。因此,我成年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改了‘非相’这个名字,或许我只有活成别人的样子,才能过得心安理得些。”
“所以啊妄生,我早晚会活成张见素那般。毕竟是你带我走进这局中,再加上这些时日的遭遇,能破局的法子,本就只剩这一条了。”
妄生直起身,再次望向他,反驳:“不是的师尊,不只剩这一条!师尊你可以完全信我啊?你也看到了,我踏足虚空其他世界已然形成,他们能入归墟,我也可以!只是我需要时间,给我一点点时间,我会护着师尊,不会让师尊变成任何人!”
“我就是怕你入那归墟,才跟你说我这样的打算。”张非相干脆利落回绝,“你单见你入那归墟,那你可想过你是如何入的?你得杀多少人?你会变成什么样?”
“那是耗损本心的路啊妄生,你选的这条路,终会将你生吞活剥,连骨血都不剩。”
“那又如何?”
张非相眸色一震,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那又如何?”妄生冷眼看着他,又重复一遍,“那种事情,我又不是没干过,我已经回不去窥天了,师尊……”
话音未落,妄生脸上不知如何,忽然浮现出细密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
紧接着,嘴角渗出血丝,未等张非相反应,他猛地捂住心口,一口鲜血直直喷溅而出,连带着自己跟张非相的衣物,皆被染脏。
“啊!”
张非相上一波震惊还未平复,又被这一幕吓得一声大叫。
见他身形晃了晃便要栽倒,赶快抬手扶住他:“怎么回事?妄生!你怎么了?”
妄生气息急促,缓了半晌才艰涩开口:“无妨,只是外面……似是有人寻到这里来了。”
“寻来?为何啊?咱们不是在你心境里吗?”张非相急忙追问。
妄生强压着体内翻涌的灵气,敛去脸上蔓延的纹路,喘息着解释:“心境并非归墟,仍存于这天地之间,我以意识携师尊入内,外界的我已化作青藤攀附石壁,气息虽微弱却未曾消散,自然能被察觉。而此时此刻,正有人在攻击那藤蔓,许是要将我逼出去。”
“气息微弱也能寻到?究竟是谁有这般本事,感知竟比你还厉害?”
“宣惹。”妄生攥紧拳头,声音沉得发紧,“我的感知,是跟她一起修炼的,可以说,是她教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