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晕过去了？怎么回事？

大梦散尽，睁眼，是熟悉的场景。

雕花床顶在眼前缓缓转动，帐外透进来的光有些晃眼，像隔了一层雾。

也许是因为那梦，心中空荡荡的，莫名的难受将想寻真相的心思都给压下，只剩一片茫然。

张非相缓了许久，才撑着身子想爬起来。

只是指节在床沿上一撑，便觉浑身酸痛，尤其是脖子，像被人狠狠拧过，又酸又胀，隐隐发麻。

他抬手按了按后颈，眉心皱起。

感觉要断了……我是被人打了吗？不过可以确信，十有八九是青了。

环视一圈，感觉像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张非相慢悠悠下床，走到门前，抬手推开。

不远处一个身影蹲在小溪边，将水舀起，泼在脸上，发丝被浸湿，贴上肌肤，水滴随着脸颊流下，接连不断的水滴砸在草地之上。

似听见响动，那人扭头，看见张非相笑嘻嘻唤了声：“师尊，您醒了？”

似曾相识的场景……

“妄……生？”

不知为何，脑子里妄生的脸盖过此刻那人面容，待那表象散去，奚自含已走近自己眼前。

“师尊，您没事吧？”奚自含微微俯身，眉眼间满是关切。

张非相木然摇了摇头，脑海中却猛然浮现出自己昏过去前的一幕，而如今自己已然身处鹿鸣渡，这便说明……

“妄生，在哪儿？”张非相开口，声音虚弱得几不可闻。

奚自含闻言，脸上的笑容霎时一僵：“师尊寻他作甚？”

“在哪儿？”张非相抬眼，直直对上他的目光，“是死了吗？”

“他……”奚自含一时语塞，只得重新直起身，尴尬地笑了笑，抬手挠头，终究还是选择了缄默。

“那我换个问法。”张非相见他不肯说，索性话锋一转，“张含真现在在何处？”

“掌门……”奚自含欲言又止，重重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没能给出答案，“师尊，您身子尚未痊愈，还是先歇一歇吧，要不……您饿了吗？想吃什么尽管吩咐弟子，弟子这就去准备。”

“我知道主殿在哪儿。”张非相淡淡言，“你不说，我便自己过去。”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抬脚，似要立刻动身。

“唉？师尊！”奚自含一惊，急忙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无奈道，“师尊还是……别再打听他了。”

“你只需告诉我，他死没死？”

“……那倒没有。”

“那我去寻他。”听到这一句，张非相悬着的心顿时放下大半，侧身看向奚自含，缓缓开口，“若按你们窥天的规矩，也只有我这个做师尊的，才有资格决定他的生死吧。”

“其实……还有掌门。”奚自含底气不足地开口，“但师尊放心，掌门以师尊为主，师尊不说杀他，窥天便没人能杀他。”

奚自含说完，皱起眉头：“师尊，他本就是叛徒，就算此刻护下他，那今后呢？他已经不能待在鹿鸣渡了，而且如今酆都大乱，地鬼动荡，仙门这边需要有定心丸，师尊，掌门带您回来，不是求你能做什么，只是……你必须回来，哪怕顶着张见素这个空名头，安仙门之心。”

“师尊，妄生是何人，旁人比您要清楚，他很难杀的！比起他，师尊您还是多顾及您自己，顾及一下我们，顾及一下窥天……您，不该再跟他纠缠在一起了。”

“师尊，算弟子求您了，您才刚刚回来，而且您也……弟子已经失去过您一次，不止弟子，还有赵断，我们曾经有多么敬仰您？您回来，我们才是最安心的！”

听了这番话，张非相垂眸。

好奇怪，他竟一点也不想去争辩，甚至觉得奚自含说得一点都没错。

张见素是何人？苍生给了他如此天赋，将他绑在那个位置，他身不由己。

可我呢？我真是他？还是要成为他？亦或是，选择变成他？

是我目光短浅，只得见妄生的好，差点忘了，他当初是为了什么，才将自己带到这个世界。

都说人是会变的，但他变的，不过是与天下相比微不足道的那一点心悸，其他的……什么都没变。

我也不可能让他变的，我是谁啊我？我怎么可能随随便便改变一个人呢？我从前，甚至连学生都教不好……

除了妄生，我……不，是张见素还有其他徒弟，我不该这样，不该因为他就对一切都漠视。

我自认为算是个小肚鸡肠、没有担当的人，可即便如此，我也见不得这般局面，总觉得哪里不对，总觉得良心难安。

良心？就是这该死的东西驱使着我，所以，我才一直在后悔。

后悔当初怎么没能跟刘万朵一起去，明知道大雪封路；后悔在心境里承诺过妄生的那些话，我一个都没做到。

一直都是这样，我一直都是这么窝囊的人，我没有一点力量。

“师尊。”奚自含见他半晌不语，忙松开手道歉，“不是，师尊，是弟子失言了。”

“你没错，不必道歉。”

有错的是我，要是我是张见素，是不是就没这么多事情了？

张非相垂着头转身，重新走向屋内，将房门关上。

身子控制不住地滑落到地上，渐渐地，眼前一切都模糊不清了。

身后的发带好巧不巧垂到身前，张非相一眼看见，泪终是忍不住滴落。

“我该怎么办？”

是问给自己听，我好像……老是在问怎么办，只会问怎么办。

“张见素，若我真的是你，你还是把我吞噬了吧，你回来，所有人都开心，而我，跟着妄生一起下地狱，因为他是罪人，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