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他怎的一进窥天，就总黏着你不放？”

顺着奚自含的目光望去，宣惹回眸，视线落在不远处那抹瘦小的身影上。

妄生本就刻意与宣惹保持着距离，许是怕惹她厌烦，此刻见她望来，更是慌忙后退几步，缩到一片竹干之后，只露出半片衣角。

“随他去吧。”

不知是良心难安，还是心底那点怜悯作祟，宣惹终究没有开口驱赶。

她将目光收回，若无其事地转向奚自含，神色平静询问：“你怎么会在这里？课业都完成了？”

“阿姐我……”被突然这样一问，奚自含有些心虚，抬手挠了挠头，眼神飘忽，不敢直视她。

“我说了多少次？好好在鹿鸣渡呆着！你当这寤寐湖外是什么好去处，能由着性子四处乱跑？宗门的规矩，你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不成？”宣惹见他这副模样，脸色一沉，厉声呵斥，“趁师尊还没察觉，赶紧回去！再把心诀抄上三遍。”

“阿姐你也太无情了吧。”听见这个，奚自含苦着脸抱怨，“那凝水心诀足足二十万字，那么厚，你三日前才罚我抄十遍，眼下我连那十遍都没赶完，如今又要再加三遍，我哪里还有时间去修炼？”

“少贫嘴！”宣惹冷嗤一声，转过身子，毫不留情言，“若你当真将修炼二字放在心上，何至于连鹿鸣渡都待不住？”

这话说得奚自含心中一凉，他低下头，脸上带起委屈，喃喃：“……阿姐，我跑出来，就是为了来寻你……我不想跟你吵架的。”

宣惹闻言，身形一滞，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一下。

可她终究没有回头，生怕稍一转身，那点硬撑的冷硬便会溃不成军。

“你若真想讨我欢心，比起这样不值一提的关切，我更想看见你登临绝顶，做这天下第一。”

话音落定，她留给身后人的，唯有一道清寂的背影。

一瞬间，又好似被黄昏的风，拉得愈发凉薄。

奚自含望着那道背影，眼眸的光黯淡下去。

许久，他才恭恭敬敬地对着宣惹躬身行了一礼，转过身，脚步沉沉迈开：“抱歉，阿姐……我会努力修炼的。”

风过竹林，卷起细碎声响。

宣惹立在原地，唇角紧抿。

怎会不难受？将这般沉重的担子压在他肩头，怎会不去心疼？

只是他还太过年少，哪里懂得，若是没有足够的修为傍身，终有一日，会落得和自己一样的下场。

剩下的只有身不由己。

目光微侧，瞥见不远处的妄生还立在原地，也是望着奚自含离去的方向怔怔出神。

宣惹这才扭头，随着他目光望去，落得一声轻叹。

如今不单是我，我将这孩子也拉入泥潭……我这样，早晚是会造报应的。

……

妄生不明白，无论是曾经血脉相连的娘亲，还是除了娘亲之外的旁人，都一直令他觉得不自在，甚至无法好好相处。

就像是这天底下，找不出一个真心实意去爱他的人。

他像个被尘世遗弃的孤魂，飘飘荡荡，无枝可依。

其实早在那日，宣惹漠然甩开他手的瞬间，他便该知晓，相识只会如之前那般，也定然不会善终。

可他偏偏还是厚着脸皮跟了上来，不过是因为实在无处可去，只能寻着这么一处暂时的安身之地，聊以慰藉那颗惶惶不安的心。

却没想，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宣惹竟从未对他说过一句重话。

在小小的妄生眼里，他只看得见她眉宇间藏不住的包容。

哪怕自己偶尔忍不住，巴巴地盯着她看半晌，也绝不会落得像从前那般，招来无情的拳脚相向。

这样下去，其实也不坏，不是吗？

还以为一直能跟下去呢……

“让开！我要去见张含真！”

彼时的赵断，身形比宣惹高出两个头不止，年岁与修为更是双双碾压，面对她的阻拦，只漠然抬手，便将人狠狠推开。

力道之大，宣惹根本来不及调整身形，重重向后踉跄几步，胳膊狠狠撞在身侧嶙峋的利石上。

霎时，鲜血淋漓。

可赵断眼底半分心疼与愧疚都无，只剜过来一记冰冷的眼神，便头也不回地朝着寤寐湖的方向去了。

宣惹脸上素来没什么表情，此刻却难得有了几分松动。

不是滔天的怒意，反而是一种近乎茫然的失落。

寤寐湖的秘密，只有她这入室弟子知晓，是张含真亲口嘱托，要她死守此地。

如今她失手拦不住人，搞砸了这桩重任，等待她的，不知会是何惩罚。

不远处的妄生，在原地踟蹰了许久，才攥紧了拳头，一步一步，鼓起勇气朝她走过来。

上一次离她这般近，还是她背着昏迷的自己，从寤寐湖内出来的时候。

而此刻，妄生并未收到任何命令，却主动朝着狼狈不堪的她，伸出了手。

“师姐……你没事吧？”

没有预想之中的感激，宣惹在看见他的那一瞬，脸色变得狰狞可怖，积攒的情绪轰然崩塌。

她歇斯底里地嘶吼出声：“你为什么还跟着我？你为什么要一直一直跟着我？为什么！别看着我这副鬼样子，滚，你给我快滚啊！”

那是她维持了许久的体面与坚硬，在这一刻尽数碎裂，再也遮掩不住内里那一点摇摇欲坠的脆弱。

宣惹当时只想将最难听的话尽数砸向他，只想将他远远赶走。

明明是自己害了他，害得他咒链加身，日夜受那噬骨之痛，他现在又何必凑上前来，对自己伸出手？

到底是为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