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遴仙落幕。
雪越下越大,成片成片,快压得人喘不过气。
扭头看向世间,也不知何时已被雪染盖得一片苍白。
许久没有这么平静过!这便是一步归墟的境界?
虽是寂寥,却舒畅无比!
赵断看见这一幕,瞳孔骤缩,直接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刚刚那感觉……是师尊,在让我?
他几乎是一瞬间就破了我的大雾,弱水也早已落在了自己的臂弯。
他本能一击制胜!却选择带着力道控制,让自己刺向他?
可昨日,他明明拒了我啊!
为什么……
赵断眼睁睁看着张非相握向他的剑,缓缓向外抽出。
剑落地,被雪托起,无半分响动,连同赵断的思绪,一起沉寂。
血柱随之喷涌而出,溅落在剑身与那一片洁白之上。
放眼过去,点点红梅绽放,艳得刺目。
张非相踉跄着后退半步,随即又稳了稳身形,勉强站立。
肩头的伤口汩汩渗着血,很快染红了大半衣襟,在漫天飘絮中映出别样的红。
他抬眸望向赵断,眼底无半分指责,反倒浸着一丝温软的安抚。
随后便见他抬手,轻轻扶上赵断的肩,借着这一点支撑转过身,面向台下密密麻麻的修士。
声音虽因失血而添了几分沙哑,却字字掷地、铿锵有力:“自今日起,赵断,便是这仙盟盟主!”
风雪卷着他的话音传遍全场,他目光扫过台下窃窃私语的人群,接着道:“尔等若有不服者,此后大可赴窥天寻我!”
“我,张见素,今日在此放言,敢动我弟子分毫者,亦或是阻他执掌仙盟之人,不管你出自何处,我必诛之!”
……
白布缠上肩头,张非相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只得以那侧还能动弹的胳膊,不住地捶着腿缓解痛感。
“抱歉师叔。”宣惹放轻手中的动作,待包扎好伤口,直起身嘱咐,“赵断的雾气带着云归的迷药,若是伤口好得过慢,因是有这层原因。”
“真是又麻烦你了,宣惹。”张非相脸上挂着歉意冲她笑了笑,随后目光一转,落在了站在角落的赵断身上。
这小子自下场就跟了自己一路,也不说话,这是要干什么?
察觉到张非相的目光,宣惹亦扭头,将视线投过去,率先开口:“师叔现下需要静养调息,你还在此处干什么?”
赵断闻声抬头,默默看了二人一眼,却依旧缄口不言。
随后见他缓缓抬脚走上前来,在张非相面前站定,抬手撩开衣袍,屈膝直接跪了下去。
“唉?你这是干嘛?快起来……嘶。”他突然如此模样,张非相自是坐不住,下意识伸手去扶,果然不出所料牵扯到肩头的伤口,将自己疼得一个激灵。
“师尊……对不起。”
“小事小事,没多疼,比起当初被白衣捅的那一下,这算什么?”张非相笑着摆手,去缓和这突然沉重的气氛,“不过想来以我如今的灵力,是能调息修复,奈何还没学会这技能,所以你瞧我这包扎的模样,也不必有太大心理压力。”
“对不起……”赵断等他说完,又执拗地重复了一遍。
宣惹见这气氛实在是有点不太妙,也不便多留,冲张非相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轻步离去。
屋内余下二人,皆是沉默不语,又不敢与彼此对视,就这般僵持了许久。
“为什么?”
赵断沉吟良久,终于憋出这么一句,抬头的刹那,正巧撞上张非相闻声望来的双目。
被他这般直勾勾地盯着,张非相反倒有些不自在起来,抬手摸了摸鼻头,故作轻松言:“也没什么特别的缘由,只是觉得你比我更合适罢了,毕竟我如今记忆残缺不全,这样子怎能当得盟主之位?又怎能肩负起整个仙门的重任?”
赵断抓住了话头,急道:“那我便暂代盟主之位,等师尊寻回全部记忆,我即刻让位!”
“这个……”此话一出,张非相明显表现得有些抗拒。
其实相处下来,也大概摸清了他的脾气秉性,这小子怎么说呢?
该道他是有野心,还是……心狠手辣?
不是玩笑话,因他眼里的疾恶如仇太重,重到身上缠满戾气。
论起狠,恐怕比妄生还要更甚几分。
况且他年岁尚轻,行事不够稳重……不过,这也正是自己做出此番选择的关键。
岁数越小越好忽悠啊!这拿捏起来不比李梅乱那种老油条趁手得多?
而且这种人心机虽重,但也败于心机,加之他看上去就是一整个妄生的翻版,情感方面缺失,那就只需以情以谊为羁绊,便能将其牢牢拴住。
不过这次的情用起来要正常得多,毕竟不是人人都跟妄生一样,是个gay。
当然,我的选择,从来不会将自己置于不利之地。
从前是,今后亦是。
“其实你那晚的话点醒了我,赵断。”张非相脸上挂起柔和的笑容,缓缓言,“我先前与妄生走得近,不过是因他是带我来此处的人,彼时我别无选择,只能信他但现在不一样了。”
说着,张非相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一只胳膊撑在床沿,悄悄拉近了与他的距离。
“自从来了窥天,住进鹿鸣渡,见到你、子涵、宣惹这些孩子,我才恍然明白,可能我的家本该是在这里。就像你说的,我也是你的师尊,从前我如何耐心待妄生,往后便会如何耐心待你们,甚至为了弥补我缺席的这些时日,还会加倍用心。”
“当日在云归,我早就说过,谁唤我一声师尊,便是真心认我;既认了我,我便应下,而后尽我所能护着你们,哪怕我当时只是个漱灵修为,我也会挡上去,像你看见的那样,那时身后人若换作你,也没什么不同。”
“而且,你也别一上来就说我这个当师尊的偏心,你瞧,你我此前从未像现在这样好好说过心里话,你明知我的记忆尽失,这指责岂不是欺负人?你再看看人宣惹,她怎就不说我偏心呢?”
“所以啊,赵断,往后日子还长着,你得容许我有慢慢接受你们的时间,好吗?”
赵断听着这话愣了许久,直到张非相的手蹭上自己眼尾,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没出息的落下眼泪。
张非相低笑一声,打趣他:“大老爷们哭什么?不怕宣惹瞧见笑你?”
“关她什么事!”赵断急忙抹了把脸,随后跪正身子,冲他重重磕了个响头。
“弟子先前糊涂,错怪了师尊,还请师尊狠狠责罚弟子。”
说完,他并未起身,又是一个响头:“师尊放心,今日师尊护弟子如此,往后,弟子当竭尽全力,护窥天,更护您,绝不负师尊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