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梦。
观潮洞内寒气渐退,春风十里,万物生机。
神魂脱体的一瞬,周遭光景炸碎,随之一念成空。
霎时,混沌苍茫,鸿蒙未开,天地未判。
如此归墟,只存古籍,无生无灭,无因无果,万法归寂,万流归源。
踏于天地间,脚下是为众生轮回,抬眸,身前又涌现千万星光,浮沉过往。
似有不存在于此世间的光景入目?
张见素心中疑惑,缓步谨慎前行,感步履虚浮,又感身子顿挫,觉体内弱水好像正在被剥离,荡游在这片虚,如游鱼归海,自在无碍。
“弱水之力竟真出自此地?”
话语间,不知何时已行至深处。
突然在不远处,一点极淡的光亮入目,沉寂中带起不愿熄灭的倔强。
与他百年间始终看不透、触不及的那点黑不同,随着脚步渐近,光亮逐渐变大,直到触手可及。
张见素指尖凝起一缕灵光,轻轻拨开那层蒙尘的光亮。
刹那间,混沌翻涌,岁月倒卷。
一瞬,天地初开,万物未生。
待光尘散去,一道清瘦的身影静静卧在虚空当中,周身还裹着极淡的绿光。
那光亮青碧如芽,泛出的气蕴却又败如枯木,似无尽岁月后残存的远古意念。
“阿木?”
等等,阿木是谁?
他不知此人身份,但能轻易唤出此人姓名?
只是神魂在此刻无端悸动,层层牵绊攀附思绪,好像什么东西骤然相逢。
张见素眼中发亮,不受控制俯身,搭上那道身影的肩头,鬼使神差轻唤一声:“醒了。”
话音落,便见那身影缓缓睁开眼。
阿木眸中无悲无喜,却藏着看透轮回的平静。
他望清张见素,先是稍稍惊讶,但那惊讶只是一丝,即可消散。
而后便见他轻轻笑出声:“张见素,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重要的东西?”
张见素闻言蹙眉,紧紧盯着他,可见对此毫无头绪。
他搜遍百年记忆,从幼时懵懂,到如今得悟,再到与亲人相伴,与尘世纠葛,却寻不到半分与之相关的痕迹。
“我……忘了什么?”
阿木不语,只望着他一味轻笑,笑意浅淡之际,藏起万般无奈。
或,该说是了然呢?
“张见素,你到此间,要寻什么?”阿木又问。
他知道我?
“真我。”张见素答得毫不犹豫。
毕竟这是他百年修行唯一的执念,也是他踏破瀚海,一步归墟的唯一缘由。
“我悟不透真我,看不清自身,困于因果,陷于尘缘,始终踏不进归墟。”
阿木闻言,又是一声轻笑。
这笑声落在归墟,如寤寐湖水,荡开层层涟漪,竟让这片无生无灭的地界,生出了一丝生机。
还有那木灵焕发的气息,他想来应是个木修。
“你之所求,只差一步。”
思索间,阿木的声音再次破空而来,将他思绪拉至自己面前。
随即抬手,直接轻点上面前之人的眉心。
张见素未反应,便觉灵体一震,体内散出的弱水似归源般翻腾涌入四肢。
眼前的一切再次开始碎裂,阿木的身影也在视线内渐渐变得透明。
“你以瀚海修为强闯,耗的是你的本源灵力,且撑不住片刻便会被吞噬,走吧,你不该久留。”
阿木的声音在耳中听来越来越轻,最后一句他说的似乎是:“你所求之物,不在此间。”
不在此间?
那在何处?
在那气息消失而自己又堕入深渊的最后一刻,张见素急声追问出口:“敢问真我究竟为何?”
“真我无边……然,近在咫尺。”
……
观潮洞内,寒意收拢,生机覆灭,重回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石台上的人终于轻勾指尖,悠悠转醒。
睁眼,眸光不似从前,黯淡了大半。
突然间,心脏猛颤,张见素改变身姿,撑着自己的躯干轻喘出声。
听骨骼随之发出细碎的轻响,动作间,衣袍上本占满的白灰簌簌而落,灰絮纷飞,如尘封的过往,尽数糅合,遮蔽视线,蒙上双目。
看不清前景,索性低头,目光游移之际,一下子落在了自己的胸口。
不知何时,一根纤细又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红线,静静缠在他的心口之上。
而线另一端,如今不知所踪。
张见素抬手,指尖轻轻捻着那红线,不知何物,想除去,于是拉扯。
动作一出,心口猛然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灵力倒逆,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再也压制不住,鲜血喷薄而出,溅落在身前的台面之上。
口中血落入白灰,似红梅绽放。
他瞬间清醒过来,抬眼忙环顾四周。
观潮洞依旧如当年的模样,可洞壁上的符文不似当初处来时明亮,现如今锈迹斑驳,满是死气。
而他也是在那一刻知道了自己究竟在那梦中世界待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