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整整十年!
我这入的是哪门子梦?这明明就是归墟,一切都是真的!我也是真的!
张见素强撑着站起身,脚步虚浮,却带着一股不受控制的执念,一步一步,朝着洞口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要寻什么。
一如当初,就算去过那地,也一无所知。
不过如今倒是多了一个想寻之物。
那个木修。
还有许多想问的,只是不知他是否真的在我之天地。
且于他而言,在这世间短暂的伫立,又是否能涵盖我等众生这转瞬即逝的寿元。
木修……南屿,清河吗?
看来得去一趟了。
踏出洞口,初春的凉风拂过面颊,卷着窥天山巅上未化的霜雪,盖得人一身落寞。
他抬手,将手掌覆上胸口,能感受到红线飘动,不知是外头风凉,还是自己心中寒意,竟也触之觉凉。
真是可笑,明明都能看见那归墟的混沌,看见天道的轨迹,看见万千因果的流转,却偏偏看不清这根红线。
从何而来,又为何而断?
近在咫尺的所求之物?
若真我不在大道,不在归墟,又会在哪儿?
难不成在红尘?
……等等,我之过往,或亲人之缘、或师门之缘、或友人之缘、或过肩之缘……还少了一个,也是最能撼动道心之缘。
莫非……情缘。
……
“阿娘,一路走好。”
七八岁的少年跪在未化的雪地里,手中着一块棱角粗粝的石头,一下,又一下,落在地上仅剩最后一口气息的身躯上。
没有嘶吼,没有癫狂,只有沉默的近乎麻木的力道,生生将那最后一丝生机,砸得支离破碎。
突然间风滞,身后飘来一缕若有似无的冷香,引得少年惊恐回头。
张见素未落地时便觉此处两道气息缠在一起,可等他站稳身子,真正看清眼前景象,那道更为微弱的气息,已然消散殆尽。
他抬眼,直直对上少年的视线。
刹那,心头红线自虚空中猛地拉长,向前游动,悄无声息地缠上那孩子腰间。
四目相望,不发一言。
情……缘?一个孩子?
张见素眼中难掩惊讶,望向那孩子的目光,再难移开。
那少年似也察觉到了什么,握着石头的手一松,落入雪中无声,上面的红却染脏了那方白净。
方才眼底那股杀气瞬间褪得干净,剩余的,只留茫然无措。
不知怎的,少年望着突然出现的陌生人,眼眶一红,竟毫无预兆落下眼泪。
张见素沉默片刻,抬步,一步步朝他走近。
只是越近,那心悸感便越强烈。
直到看见地上那具还未身死便已腐烂的身躯,腥臭入鼻,惹人皱起眉头。
这感觉像是浊气?
浊气难抑,想来是被反噬才落得如此模样。
但这孩子的气息为何是木修?
木……修?
“你叫什么名字?”
“……”
见他不愿说话,张见素头一次认命般长叹口气:“罢了,往日姓名为何只会束缚余生光阴,而我至今收徒,或承养育之情、或承兄长厚爱,皆非我之所愿,自此往后,我收你为徒,赐名妄生,承我之所愿,可好?”
少年眼泪不止,开口,声音带着颤抖:“妄……生?”
“梦亦妄生颠倒想,何如明月自由人,既然出自我梦,便随我之缘。”
少年闻言,本瘫软在雪地上的身子,此刻没有一丝犹豫,晃悠着挺起腰杆,跪个端正,对着张见素就是深深一拜。
“弟子……妄生,叩拜师尊。”
……
“什么?你说素儿去了南屿?只他一人?何时去的?他又是何时出关的?”
面对张含真劈头盖脸的询问,台下弟子面面相觑,一个也答不上来。
见素仙师修为颇高,让一群汇川弟子去看管,这谁能看管得了?
而如今发现他不在观潮洞,还不知是他刚出关疏忽还是故意让弟子发现,否则若是他不愿意,又有谁真能发现的了?
“该死!我去清河一趟,传话,门内诸事暂交溪山。”话音未落,张含真已然起身往玉石台下走去。
怎料宽大的青色袍角刚划破最后一阶玉梯的边缘,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已跨过立苦殿的大门,走进其中。
“素儿!”张含真瞧见欣喜,忙向他走近,只是在离他不远处,惊觉他身侧有人后,脚步立马顿住。
一个孩子,怎么……
张含真难以置信望向张见素,询问:“你……你何时出关的?不是说去了南屿吗?这孩子又是?”
“我弟子,妄生,此去南屿,是为接他回来。”
收徒?
那个素来独来独往、视宗门规矩如无物的张见素,竟然主动收了个徒弟?
还是亲自去接的?
真不愧应那句,话得久了,还真是什么都能见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