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张见素觉得听错,脚步悄悄后挪,下意识拉开距离。
“快动手!”白衣高声喊出,带着催促,“张非相,想想你的轮回,我不死,须弥不生,你带不走,也撼不动天道!”
“张非相,堕入轮回的何止你一人,其实我也一直……”
谈及此处,白衣话音陡然一转,神色变得狰狞,愤恨诉说:“天道不肯放过我,这须弥在我体内,我日日都能感受得到天道威压,神魂随其心脏同频震颤,如此活着,本就是苟延残喘,饮鸩止渴,如今,我每走一步,都是他写好的宿命!”
“我一次次跳入轮回,一次次盼着借你之手了结我,可来来回回,不过是我不肯顺从,不肯任由他摆布!”
“我太累了,真的撑不住了,你杀了我吧,就像从前那样,好不好?你亲自动手,好不好?”
“你胡说什么!”
听他所言,张见素心中一惊,连连后退,却如何都避不开身前悬浮的五色流光。
那光鬼魅诱人,裹挟强横道韵漫压而来,缠上他周身,像一双大手,硬生生将他往前拖拽。
“滚开……放开我!”张见素奋力挣扎,抬眼一瞬,恍惚望见上苍之上一道残影。
似人非人,看不真切模样,只一息入眼,下一刻便模糊不清,再也回想不起些什么。
天……道……
束……缚……
“啊!”
记忆残缺带来的心境翻涌猛冲气海,那痛楚远胜过身死千万倍。
忍不住要去回忆,却喉间一腥,一口血直喷出来,人跟着重重跪下,跌落在厚雪之中。
“你也看见了,你也挣脱不得,哈哈哈哈哈……”白衣面如死灰,放声大笑,声音悲凉又刺骨,“你是天道选中的人,那我呢?”
“小花,你和你父亲一样,攥紧的东西,从不会松手,他身上的恶,染了你,染了我,也染了妄生……天道最该除去的,从来都是你!”
“啊啊啊……”
话音落下,张非相只觉神魂被外力狠狠撕扯,皮肉层层发松,胸口红线牵引,一道全新血肉轮廓在身前缓缓凝实。
阿木竟借张见素躯壳牵连之力,强行现世,踏立此间。
张见素仰头,口鼻白雾迷蒙视野。
冷汗湿了发丝,贴在颊边,他喘息着勉强抬眼,只看见一抹青色身影横亘在前,恰好挡下被五彩流光的侵蚀,将他护在身后。
“师兄,我最后说一遍,跟我回去!”阿木一手紧握相连红线,一步踏出。
眼见冰雪被绿焰卷至消融,光过云层,只是方寸,却正好止了他身侧风雪。
再望脚下,嫩芽初生,万物生机。
这股力量直接与白衣身侧流彩对撞,后炸向天际,化彩雨,降落整片北域。
红线牵动身躯,张见素身子一晃,无力支撑,一头倒伏下去,任由白雪混杂着新芽埋住半截身体。
太……颠覆认知了。
早知阿木实力不凡,可如今他仅仅借自身血肉现世,不过一缕残魂之态,便已强悍至这般境地?
连他这样人物,都终究撼动不了天道吗?
那我如今苦苦挣扎,又算什么……
我当真是太过可笑。
记忆里那抹模糊已久的黑团,从来没法勘破。
原来,是藏在此处。
那些被天道层层消磨的过往记忆,亦是从这里,开始寸寸遗失。
白衣望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低低轻笑,摇头,缓步朝其走近:“小花啊小花,我从前同你说过,我本天地不容,那时你对我说,便由你来做这方天地,你会容我,护我,可如今呢?”
“我早就已经死了!你可知,死之一字,何其沉重?我早已被天道彻底舍弃,你又何苦执意留在这世间,步步追随于我?”
“小花,你为了我一人,滞留尘世太久太久……甚至甘愿放弃执掌天道的资格!你亲手推开了那个唾手可得的位置!你明明,亲手放弃了!”
“我始终无法想明白,那可是天道啊!是无数修真者穷尽一生、梦寐以求都无法触及的至高,这种机缘摆在眼前,你竟如此轻易拱手相让?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我怎会偏偏被你这个大傻子纠缠一生,被你这个傻子……”
白衣话音渐颤,滚烫泪水不住坠落。
那泪水并非斑斓异彩,而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落上一片素白,晕开难以掩盖的污浊。
“师兄,对不起……”
阿木沙哑开口,垂首,双膝一弯,竟重重跪落在皑皑白雪之上:“是我无能……对不起……”
“彼时的我,无力护你,救不下你,可我心里清楚,即便我登临天道,得以将你救下,你我二人,终究只会走向殊途,那时的我们,明明才……刚刚许下相守的终身……你说得没错,该死的人本就是我,是我执念太深,自私偏执,可我……”
话至此处,阿木一咬牙,猛地抬头挺身,扬手一掌径直穿出,硬生生穿透白衣的胸膛。
“生来便恶,也就无视此间恶怨漫出!”
“师兄,对不起……纵使你数次引我踏入此地,最终亲手了结你的人,永远只会是我,绝不会是张非相。”
他此举落入张见素眼中,令人瞠目结舌,难以置信眼前所见。
疯了……
他们都疯了!
他们都是疯子!
白衣身子随之一顿,费力抬手,轻轻攥住那只贯穿自己身躯的手臂。
唇齿微张,浓稠黑血漫过下颌,一点点浸染满身素白。
丝丝缕缕的黑气自他唇间往外蔓延,悄然缠上面前人周身,顺着其肌肤钻入皮肉,引得阿木双瞳染上猩色,闪出红光。
便听他开口,语声轻冷:“你日日满口苍生大道,言要维系世间平衡……却一味纵容杀戮,阿木,你当真是极会骗人……”
“初见之时,我便被你的纯粹所蒙蔽,我想能利用到你……后来,你说要做独属于我的天道,我也信了……我信你能将我从无边深渊里拉出……即便是你为了你那虚伪大道,将霜花对准我……我也信我一生的最后,该是如此。”
“我本就自私,善妒又偏执,一身罪孽,害人无数,本就该死,所以死在你手中,我自始至终毫无怨言……可偏偏,是你不肯放过我!我明明,一点也……不爱你!”
“不对!你胡说!”
阿木眼眶发红,在听见这话时,隐忍的情绪一击溃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