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儿,你唤我前来,所为何……事……”
张含真推门入内,抬眼撞见房中光景,瞬间怔在原地。
浓重血腥味混着腐朽腥气扑面而来,目光落处,满地零落残肢散乱一地。
血渍浸透木地,斑驳溅满四壁,借着窗外月色,触目惊心。
方才悬在唇边的问话卡在喉间,张含真僵立不动,眼前惨状扼得他呼吸几度滞涩,瞠目结舌。
屋内张见素闻声,缓缓转头,一双眼眸还覆着薄薄血雾,静静望去。
辨清是来人,语声温软,低唤一声:“兄长……”
话音落罢,他便踉跄起身,满身衣衫浸透血污,血珠还顺着衣摆不停滴落。
旋即一个抬步,快步朝着门边奔去。
不等张含真回过心神,一只沾满鲜血的手掌已然探出,死死扣住他肩头,猛然朝下按压。
张含真猝不及防被按倒在地,未来得及挣扎,张见素直接俯身跨坐于他腰腹,牢牢锁死他身子,令其动弹不得。
“素儿,你这是做什么!”
张含真惊呼出声,视线慌乱一瞥,正对上他另一只手中高高托举、尚且微微搏动的心脏。
一颗——心脏?!
“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皮肉碎裂,沉闷声响起,眼见着正是张见素毫不犹豫捏爆那颗心脏,血肉四下崩溅,滚烫的血浆顺着指缝开始淌落。
他趁机瞬间卸开张含真下颌,将满手血污尽数灌进对方口中。
“唔唔……唔……”
身下之人难受得浑身颤抖,双目赤红死死凝着他,可自始至终连半分反抗的念头都未曾生出。
张见素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满是偏执,一字一顿重复:“兄长收好我的修为,一定好好收着!普天之下,唯有兄长,配承接这身修为!”
“兄长,往后切莫再自作痴傻,舍不得的物件何苦拱手相送?求而不得的我又何必强行挽留?没了我,你照样能登临一步归墟。”
“窥天本该以你为根,你才是窥天不可或缺之人!你看清了,从来都是你,从来不是我!”
温热血水漫过咽喉,张含真剧烈呛咳不止。
望着眼前近乎癫狂的弟弟,满心错愕尽数化作无声的悲恸。
自此往后,骨血牵绊再难斩断。
而藏在心底的情意,终究再无圆满可能。
……
世间描摹那位风华绝代张仙师的话本数不胜数,可所有故事落笔的结局全都如出一辙。
他一心追逐修行极境,为夺须弥在雪岳身受重创,最后惨遭亲传弟子暗算,落得身死道消的凄惨下场。
可世人却从无一亲眼见过张见素殒命,不过是当年他动身去追叛出师门的弟子,自此杳无音信,便凭空揣测出这般结局。
所谓的夺须弥?
张见素这一生都未曾拥有过须弥,甚至从头到尾,都不曾见过须弥。
须弥从头到尾只不过是一个掩人耳目的幌子。
可坊间话本偏偏众口一词,这些流言又究竟从何处散播开来?
是出自窥天?
亦或是……雪岳。
遗失须弥的雪岳最是着急,怎会轻易留下如此致命把柄任他人拿捏?
但世人从不会将疑心落在雪岳身上,只因雪岳用一句轻飘飘的避世,直接避开了所有可能。
而传闻的真真假假,又有多少可信?
无人会知。
甚至是张见素,都不曾拥有那段在雪岳的记忆。
“张仙师年少盛名震世,往后更是修为天地无双,躬身护佑苍生,实在是我辈毕生向往之人。”
“听闻仙师高风亮节,绝世超尘,只可惜你我纵使此刻投身窥天门下,也再无缘一睹当年绝代风姿。”
“是啊,委实可惜,天命不遂,想来是天道惜才,才早早将人收归天界,做那明月当空,庇佑众生。”
张含真独坐高阁,静静听着楼下修士闲言碎语,闭目,抬首感天。
白日天光刺目难窥,所见唯有一片浅蓝。
可叹天地辽阔,一眼望不到尽头。
见素啊见素,世人皆言你如皓月高洁,可在为兄眼里,你怎会困于沉沉暗夜?
你本就该是整片苍穹,日月起落,明明灭灭,全部由你。
木梯传来靴底碾磨的轻响,张含真这才睁眼,目光循声响望去。
刃扇破风,掠入耳畔,不必看清来人模样,他便收回视线,抬手,慢条斯理沏茶。
“来了?”
“来了。”
李梅乱应声推门而入,望见张含真身上衣袍,愣怔片刻,眼底浮出几分诧异:“你今日怎会……身着蓝衣?”
张含真不答反问:“我如今这模样,与他有几分相像?”
此话一出,李梅乱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能用的法子全都试过,怎偏偏就是寻不回他?”
张含真长叹一声,仰头饮尽杯中热茶,落杯时,眼底泛起决绝:“便依你所言,用金阙的法子看看吧。”
“你当真想好了?”李梅乱迈步上前落座,拿起面前茶盏轻轻摇晃,“倘若动用此法,他依旧无法归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