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梅乱，你老实交代，你同我兄长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将李梅乱带进殿内，待他服下药、倚靠在床榻安顿妥当，张非相方才落座床边，沉声质问：“你身上为何萦绕着我兄长的气息？”

李梅乱心知此事本就瞒不住，正如昔日张含真所言，再度相逢，满心只剩愧悔。

他终归是回来了，可我和你，从此谁也无颜面站在他身侧。

瞧着李梅乱沉默不语，张非相心中已然猜出大半，却仍盼着他亲口吐露原委。

李梅乱长长一声喟叹，轻轻摘去脸上假面，露出那道狰狞可怖的面疤，唇色惨白，眼眶泛红望向张非相：“当年你一走了之，杳无音信，张含真为此癫狂了许久，我便是在那段时日与他纠缠于一处，想来彼时的我，也是一并失了心智。”

“起初我不过是试着动用趋近归墟之力的瞬华，探查他体内留存着你气息的灵力，妄图锁定你的行踪，不料最后落空，后来我翻遍金阙古籍，寻得一丝复生的蛛丝马迹，待转告张含真，那般荒诞不经的法子，他偏偏毫不犹豫的应下了。”

“见素，张含真待你的情意胜过世间所有人，或许他身死之后执念难散，加之我二人一同修习过的禁术，我无意间吸纳了他一缕残魂，才落得失了本心、修为大跌的下场。”

“我的皮囊因修炼而瑕疵，他不能夺舍我重生，我亦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我们还真是咎由自取。”

李梅乱的话越来越重，压在张非相心头上，压得自己不能呼吸。

傻。

一个比一个傻。

一个比一个荒谬。

一个比一个不值。

“张见素有什么好的？明明傲慢又自私……”他根本就不是什么明月。

张非相说着移开视线，去躲他的目光，满脸的自责生怕让他瞧见。

“无论是不是张见素，无论他什么模样，他的兄长都会包容他，他的朋友都会站在他身后，这点永远不会改变，更何况……”李梅乱拉过他的手，自怀中取出一只玉镯，轻轻放进他掌心，“加上这份情。”

“看在我这么拼命的份上，你就收下吧，此番相赠，我一无所求，只当是你可怜我，让我的这份情最后能有个好去处，从今往后，我也不会对你纠缠不休，毕竟我已经落后你太多太多了。”

“小雪，原谅我最后这么叫你这一次，我如今虽没办法对你说出那三个字，但却能说一句，谢谢你。”

谢谢你也曾抓住过我。

若不是你，李梅乱这一生，比起荒唐，更多的，可能只剩无边的孤寂了。

……

一直躲在轮回里是逃避，就是怕看见这副光景。

站在裂谷崖边，张非相抬手，见手腕上本该是有那玉镯的束缚。

可惜最后还是没能收下。

你就怪我吧李梅乱，一直怪我才好。

“我这次去，你倒是看起来不惊讶。”他轻声开口，后稍稍侧身，看向身后的奚自含。

谷底燥热的长风卷掠而上，拂得奚自含耳畔坠饰的红绸肆意翻飞。

飘曳的绸带搅乱张非相的心绪，悠悠回溯至二人初遇的往昔。

奚自含双臂环于身前，目光落定在他身上，从容应声：“师尊最是清楚，师姐知道什么都与我说，而且妄生那小子胆子大到连我都佩服，师尊此番若是去揍他的，我倒是能与师尊同去。”

“哈哈哈哈哈。”听闻此话，张非相笑出了声，“还真是没想到，到头来，你会是最能接受的那一个，要是换作赵断，指不定怎么跟我闹。”

“我记得师尊之前就曾说过，这世道烂透了，如今想来还真是如此，赵断算不得什么好东西，偏偏坐在正道之首的位置，倒是也没捅出什么祸事，却对身边人薄凉至极；反观妄生，捅出的祸事一大堆，明明站在地鬼那边，但却对我们这几个念着旧情，且仁至义尽。”

说着，奚自含一步步走近张非相：“师尊，善恶我已经分不清了，还求师尊解惑。”

张非相闻言微怔：“什么？”

他冷不丁说这话是何意？

奚自含走近他跟前，见他的茫然，竟浅浅笑出声：“前几日妄生书信于我，说师尊回来了，我还不信，想着他应是在框我，没想到竟是真的。”

这话惹得张非相惊讶开口：“你与他还有书信往来？”

不对劲，他们不是见面就掐架吗？

这不太对好吗！

奚自含：“是啊，这么想来，赵断眼皮子底下的人一直跟地鬼互通消息，你说他这个盟主要是知道的话，是不是会气死？”

“……”

他突然说这些是干什么？还是对我说？他到底要干什么？

“师尊，我想回鹿鸣渡，回到你身边。”奚自含说罢，对着张非相就跪下了身子，“但我不后悔走到现在，就像师尊，不后悔做出的这个决定。”

张非相不知他说的这话到底是在做什么，但他许是隐隐知道了些什么。

关于轮回。

想来我走错的那一步，究竟有多少人被牵连？

张非相暗自沉吟一路，思绪混乱不堪，浑然不觉自己已一步踏入黄泉。

镇上长街阴风卷着尘土四处飘荡，不存活人，只留恶鬼，一如当初冷寂又骇人。

张非相的行径太过张扬，沿街盘踞的精怪闻脚步声，齐齐转头，浑浊与不安的目光投去，死死锁着那道孤影。

“喂！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