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在张见素的一生当中，倒是没有体会过这种心情。

被无情束缚着，不染尘世，也浑浑噩噩。

直到成为张非相重活一次，那天道的枷锁断裂，情绪尽数反扑，心脏疯狂跳动，压盖过理智，让人如此着迷。

于是，有了动心。

早在那轮回的纠葛前，早在连心咒之前，甚至于更早，早到自己都没恢复记忆，早到他唤着自己师尊。

连心咒不假，但始终抵不过那带着连心咒的人。

他才是蚀骨毒药，他才是我自己一个人的祸乱。

张非相回过神时，窗外已是日头高悬，天光大亮。

他坐在床沿，抬手捂住脸，满心纷乱。

究竟是从何时开始……我怎么能对他生出那种心思？

“师尊，您醒了？”

恰此时，房门被人推开，妄生换回了之前的束袖，头发也如当初高高扎起，手里提着什么，春光满面走向张非相。

张非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今日怎么不穿长袍？”

“昨夜弄脏了，还有被褥跟师尊您的衣裳，已经全部送去浣洗了，我也帮师尊换了新衣裳。”妄生说得坦然，将手中物件轻放在檀木桌上，伸手拆开外层油纸。

他说得倒是稀松平常，反观此时此刻张非相，心里早已万马奔腾。

咱就是说，再压抑，也不能刚见面就抱上啃吧！

完了张非相，你彻底完了！

妄生从油纸里盛出来一块到盘子上，小心翼翼端着坐到床边，递到张非相面前：“我觉得我起得够早了，结果今日也不知怎么，芝麻糊都卖光了，我买的甜芝麻糕，师尊快尝尝看。”

张非相看了看那芝麻糕，又看了看他，张嘴，一时哑了声响。

“可是不合胃口？”妄生见他怔忡，微微歪头询问，“师尊若不想吃这个，只管吩咐，弟子再去别处买来。”

该死，我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而且我早就不是那个需要一直进食的张非相了。

他也是，明明早已有了记忆，早就知道……

“妄生，我是张见素。”纵然觉得时机不妥，张非相终究还是选择坦白，“张非相便是张见素，自始至终，都是同一个人。”

“我知晓。”妄生像是早有预料，笑着将糕点放到一旁，“可张见素亦是张非相，不是吗？师尊是怕我像从前数次一般，错认了人，错付了情？”

“……”

“我承认，我一直在找的就是张非相。”妄生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语气平缓道出心底所想，“从初见师尊的那一刻起便是如此，哪怕当时师尊斥责我只是在幻想，可我那时，也只有幻想了。”

“我凭着这份执念，去寻觅一个本就不存在于当下的人，在虚空中浮沉，一次次磨灭记忆，待到最后才明白，我苦苦追寻的，竟是往后失了记忆的你。”

“我原以为寻到你，便能得偿所愿，试过种种办法，到头来却一败涂地。”

妄生说着，轻轻牵起张非相的手，指腹缓缓摩挲着他的掌心，垂首续道：“可如今我想通了，这世间唯有我知晓师尊深陷轮回的过往，我虽看不懂师尊步步筹谋，但如今的我，总算有资格站在你身侧，也唯有我，完整亲历过你所经历的一切。”

“说到底，师尊究竟是哪一个人，又有什么分别？不论如何，只要你我之间情丝未断，我依旧如昨夜一样，全心交付。”

此话一出，张非相猛地抽回手，扬手一巴掌狠狠落在他脸上，呵斥：“我若只是张非相，或许还能任由你这般胡闹，可我清楚记得自己是张见素，你如此行事，叫我该如何自处？”

妄生被打得偏过头，舌尖抵了抵发麻的脸颊，片刻后抬眸望向他，平静：“师尊，这个问题你不该问我，该问问你自己，你心底，究竟想做哪一个人？”

“你看，连你自己都未曾认清本心，又何来要求我辨明？就算弟子认错，又能如何？”

张非相五指收紧，攥紧身上的被褥，无从辩驳，只得别开视线。

妄生松开拉着他的那只手，起身直言：“师尊想要的真相，并非我刻意隐瞒，只是我说了，你也未必肯信。”

“杨破尘并非我亲手所杀，但他的心脏，确实是我取走的，蜃楼戒如今也在我身上，至于赵家，满门并非我所屠戮，可人蛊确实是我放进去的，师尊若是要降罪或寻仇，尽管动手便是。”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张非相没料到一记耳光，竟逼得他将这些事和盘托出。

如此轻易？

“你是说有人跟你合谋吗？”

“师尊既已猜到，何故多此一问？”

妄生弯腰，轻轻撩过张非相的发丝至其耳后，“但容许我先替自己开罪，那个姓杨的死我始料未及，但他的心脏对我有用，不拿白不拿，赵家一事，我可不是主谋，只是帮忙，至于是谁，师尊再猜猜看？”

张非相闻言当即抬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妄生！你简直疯了！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当初是师尊引我去寻你，弟子总得有几分倚仗，才能在虚空横行。”妄生驳言，“况且那个姓杨的，师尊应该比我更加清楚，他不该是这个世间的人！”

听见这话，张非相一愣，追问：“你究竟知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