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勒特·格林德沃是在微明将醒未醒的晨曦中睁眼的。
他没有动,甚至连指尖都懒得蜷缩一下。
这间位于纽蒙迦德高塔顶层的囚室,除了一张摇摇欲坠的木床,再无长物。
四壁萧然,连风都吝啬于在此多作停留,只留下死一般的寂静。
他侧身靠在冰冷的石墙上,视线穿过唯一的那扇狭小的、结满霜花的玻璃窗,仿佛要穿透这厚重的云层与迷雾,直抵西北方那座隐没在群山中的苏格兰高地上的古老城堡——霍格沃茨。
他已数不清自己在此度过了多少个寒暑。
起初,这里还散落着几卷羊皮纸和一瓶墨汁,但那些文明的痕迹早已被时间风化。
墨迹干涸成黑色的痂,羽毛笔磨秃了尖,最后连那点仅有的书写工具也化为了灰烬。
如今,陪伴他的只有几本被翻得边角起毛的旧书,以及这条铺着陈旧褪色毛毯的床。
那些晦涩的黑魔法典籍,他早已烂熟于心,甚至不需要思考,那些咒语就能顺着舌尖流淌而出。
窗外,雪落了又融,花开了又谢,周而复始,将这里变成了一座比古墓还要荒凉的孤岛。
思绪不由自主地沉沦,像一头在牛圈里反刍岁月的老牛,格林德沃一遍遍咀嚼着自己残存的记忆。
他想起了德国的格林德沃庄园,想起了散布在德语区各处的旁支亲戚。
他所在的不过是德国一支的分脉,而非荣耀的主枝。父母在他战败前相继离世,留给他一个日渐凋敝的姓氏和一个孤独的背影。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枚破碎的血盟碎片。
冰冷的金属边缘刺痛掌心,眼底随之漫上一层绝望的底色。
从一开始,那该死的预言就昭示了结局:他与阿不思,注定是殊途,是死局。
可即便知道是深渊,十八岁那个惊才绝艳的少年,还是像一道强光,吸走了他全部的理智与心神。
然而,梅林的垂怜总是姗姗来迟。
他每一次试图挣脱命运、试图证明自己,都像是在推动那块巨石,将其更紧地卡进名为“命运”的死胡同。
那是在父亲的葬礼上,他透过悲伤的人群,看到了自己与阿不思注定的终局。
呵,真是一个讽刺的笑话。
日子就像凝固的沥青,结局也从未改变。时间,远比阿不思那张总是写满“相信”的信纸更加冷酷无情。
上一次收到信是什么时候?
记忆的闸门被撬开一道缝隙。
那是1945年,他被刚刚击败他的阿不思亲手送入此地不久。
一封来自姑妈巴沙特夫人的信,信封上是晕开的泪痕。
信里告诉他,母亲因父亲的离世与儿子的“堕落”,选择了追随而去。
格林德沃喉咙里溢出一声干涩的苦笑,凄凉得足以冻结空气。
就在意识即将再度坠入虚无的深渊时,一股奇异的力量攫住了他。
眼前的黑暗褪去,光影交错,他竟再一次陷入了那种半梦半醒的恍惚之中。
这一次,梦境太过逼真。
他看见自己爱了一生的男人颤抖着手,与他重新缔结了血盟;他看见自己在霍格沃茨的走廊里,穿着体面的长袍,在阿不思的陪伴下,给孩子们教授黑魔法防御术;他看见他们白发苍苍地回到了戈德里克山谷,在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并肩坐在苹果树下,谈论着无关政治的琐事……
格林德沃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剧烈搏动。面前的景象如水波般晃动了一下,随即碎裂消失。
幻觉?
不……那种心悸的感觉太过真实。
难道……未来真的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