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来游乐园还是和家人一起。”
“……我也是,是小时候和爸爸、妈妈、妹妹一起来的…………”乙骨忧太配合着我的话,微微垂下的眼睑收住了一丝一毫的情绪,显出了不露声色的状态。
我:“乙骨同学,你有个妹妹吗?”
乙骨忧太:“她很活泼……很可爱,和我不一样。”
我:“和乙骨同学一样怎么了吗?”
乙骨忧太:“呜……”
先不论乙骨忧太和我一起去鬼屋,结果把扮鬼的工作人员吓了一跳,他从鬼屋出来后就一直在鞠躬道歉,“对不起,我长得太吓人了……”
先不论乙骨忧太和我一起玩碰碰车,结果他被我撞飞了无数次,我开了半天都忍不住疑惑起来了,他怎么都不开车来碰我一下怎么玩啊。
先不论乙骨忧太和我一起买的甜筒,我都吃完了,他的才吃到一半的程度,细腻甜美的冰淇淋融化流了他一手,最后还不慎掉到地上了。
先不论乙骨忧太坐在旋转木马上,在我看来脸颊发烫,感觉男生还来坐旋转木马不好意思极了,明显的红晕染在他的脸上,羞耻心爆表。
在摩肩接踵、蜂拥而来的人流之间,乙骨忧太竭尽所能地跟上我的脚步,瘦弱的身形在其中尤为吃力,一不留神差点被绊倒了。我往身后望去,只看得到他拼命逆流而上的身影,一路上裤子都被踩出了好几个脚印。
我停在路中央,不断有熙熙攘攘的行人自我之前分成了两支,又在我之后的道路重新汇聚成一股庞大的人流。直到他的脚步赶上了我,他的眼睛忽而有了一种若有若无的光亮,一边气喘吁吁一边前进,“云母同学。”
我:“怎么了?”
乙骨忧太:“让你等我了……”
我:“乙骨同学。”
乙骨忧太:“怎、怎么了?”
我:“只是想叫一下你看你会不会应而已。其实没什么事。”
所以,会觉得被捉弄了有些生气吗?会产生莫名其妙的感觉吗?会认为我没事找事吗?
我看向乙骨忧太,他的头发刚好是稍稍炸开的长度,但是还是柔顺的手感,额发则长到了眼睛的位置,时不时会挡住视线或者刺进眼睛里。
眼眸的孔雀蓝混合了浓郁的蓝色和绿色,分明是一种特异的色泽,只是从远远的距离外,被当成了和黑眼圈浑然一体的漆黑。他的睫毛很明显,说不定比女生的还要长了。
乙骨忧太:“云母同学。”
我:“嗯。”
我:“乙骨同学。”
乙骨忧太:“嗯。”
乙骨忧太有些胆怯地望向我的时候,会带有一些讨好的意味,极其忐忑。全然不知下一秒得到的是奖励,还是伤害。然而最先出现的是从眼神中不自觉流露出来的信任。
他的脚步既慢又轻,生怕会惊吓到什么,会失去什么,会有什么在他转身之间顷刻消失不见。
““我们去坐摩天轮吧。””
可能是,不知从何而来的记忆中,我想起了我小时候应该是见过乙骨忧太的。小时候的他是一个眼神明亮,而且头发毛茸茸的男童,身穿明亮的黄色连帽卫衣,被他妈妈牵在手里。
他的妈妈用另一只手抱他的妹妹,和我在斑马线上擦肩而过。我听到他的妈妈低声在和他说了什么,他立刻大惊小怪地表示“太好了!”,怎么看都很开心吧。
小时候的我看他看了很久很久。
可能是,他现在和小时候完全看不出是一个人了。
巨大的摩天轮始终都伫立在乙骨忧太的背后,作为游乐园无处不在的背景,不容人忽视它独一无二的存在感。钢筋框架构成的圆形上,一排色彩雨过天晴的轿厢慢慢地在往上升,背后是洁白的云朵和蓝天互为映衬。
摩天轮的轿厢和电车的车厢相差无几。
这一次,轮到仅供两人乘坐的轿厢,在乙骨忧太的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不易察觉的摇晃从我的脚下传来了,在天空中缓缓行驶,和地面的车水马龙拉开了高度差。
渐渐地上升着,渐渐地靠近着。
循环往复的轨道上,一班摩天轮是二十分钟,距离摩天轮的最高处有十分钟的时间。轿厢四面封闭的空间,如果是两个人坐在位置上,一点不会觉得拥挤。
城市在脚下越来越小,城市里的亲朋好友都越来越远,包括烦恼都不可避免地随之远去了。我的鼻尖和分开刘海下的额头抵在厢门上,看了一会下方的景色,零零碎碎的光线洒落在透亮的玻璃上。
都在等待着什么。
都准备好许愿了吗?
我重新在座位上坐好,准备到了差不多的时间,就在心底默默许下“希望影山同学的爷爷能好起来,赶紧出院”。虽然起不到什么实际作用,算是作为两张游乐园券的回礼。
“云、云母同学。”
乙骨忧太在我的面前正襟危坐,僵直了身体,在摩天轮到达最高的前一刻,毫无预兆地向我搭了话,说都不会话了,“云母同学可以和我做朋友吗?”
只听他的语气带有不知名的颤抖,酝酿了不知多久的情绪,提前在心里演练了一遍又一遍。以至于“朋友”两个字都显得难以启齿,而小小的一声。
“我觉得…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吧?”我微微一愣,回答。
“嗯!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乙骨忧太终于完完全全、开开心心地笑了,平时皱在一起的眉眼舒展开来,羞涩地笑,“我希望我们一直一直做朋友。”
我愣愣地看。
下一刻,他双手捂住了脸,沉闷的声音从底下传了出来,“对不起我笑起来太恶心了,对不起我完全是一副嚣张的样子,对不起我和云母同学是朋友这件事。”
复而,他的指缝间又露出了一点目光,“但是,摩天轮上的愿望一定会实现,对吧?”
这一刻。我看到乙骨忧太的目光执着湿润阴郁柔软可怜一瞬不瞬的一刻,摩天轮缓缓地上升攀爬直至停在了最高处不再转动永不再来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