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习室里的空气随着刮彩票一样的点评一寸寸冷了下去。

谁都怕被无形刀锋刮倒的人是自己。

偶尔，那些还没被叫到的练习生控制不住去数还有多少没被点到，彼此对上视线，自己都没发觉自己脸是白的，眼中的麻木和紧张近乎恐惧。

裘景润被夸了。

痞气太适合他的气质，眼角眉间天然的傲和狂简直像为这首量身设计。

薛锐卓也很适合。

比起裘景润有点乖张的痞气，他就是纯帅，展示风格一样挥洒外放却比裘景润要礼貌得多，不像混蛋jerk，更像有一点小小叛逆的青春期——“好学生太无趣，我不要当乖小孩了”——内核不同却又相通，不有害，所以不攻击，只会让人会心一笑，然后欣赏。

甚至第一首还消化不良的薛林，他对这种讲究帅气利落的歌驾驭适应起来也好得多，固执的、声张的、急于证明自己的狠劲儿和底层攀高的野心放这里恰如其分。

也不怪那些已经被点评过、却被批评得句句直白字字刺耳的练习生，尤其是有练习经验的那批“老人”接受不了、心里失衡；就怕共苦不同甘，从来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的。

杜雪裳隔着大半个练习室的距离看崔序萸刚跳完下来。

张着嘴，小口小口地急喘；他好像是比较容易出汗的体质，就这考核半首的功夫，汗就已经流成小溪了。

崔序萸的hiphop功底只能说够用、不拖后腿的程度，因为音色亮薄，唱的时候虽然努力抓了劲儿，又帅又野，整体气场却更像“有点小钱的少爷一时意气挥霍”。也因为不够街头被老师点了一顿。

崔序萸扶着膝盖缓了一下才走回位置坐下，一抬头，又准确捉到了杜雪裳的目光。

先是眼睛睁圆，挑起眉梢表示疑惑；见杜雪裳只是弯弯嘴角，他也不深究，呼呼地甩甩打湿的额发，故意挠着前额对杜雪裳扮了个极苦恼的鬼脸。

…………气质一下没平时那么机灵，变呆了呢。

“——程会耘。”

突然点到了一个有点印象的名字。

杜雪裳稍稍上心——

程会耘的缺点相对就比较明显了。

《BBratty Jerk》毕竟是男团曲，和很多练习生一样，旋律rap的部分他没能很好地掌握说唱和唱腔运气的区别与分寸，唱嗓很干很白。

有几处词还没记清楚，只能用很含糊的吐词现编，或者干脆用“哒哒哒”这样的哼唱带过去。也就是顾及唱词多而碎、准备时间又短，老师们貌似有体恤的打算，不然今晚光抓这点就能扫倒一片。

程会耘跳完兀自在场中等待着，平息喘气。

大家对他的表现也心里有数，没什么很紧切的危机感，点评时间不少人注意力已经分散，三三两两垂着头，系鞋带的系鞋带，有人盯着脚边地板上的光斑发呆，只等流程快点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新人的关系，卢老师开腔的语气很温和：

“你也是刚来，可能很多东西还不那么明白。老师们先问一下——”

她微微前倾，探究的目光落在程会耘脸上：“你自己觉得，问题主要在哪儿？”

“我唱得不太好。”程会耘态度显得很诚恳，就事论事回答道。

“嗯？光说唱歌、不说跳舞啊，”

卢老师姿态松弛，眼尾居然还带了点笑意，说话间转头和金老师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觉得跳舞还行？”

又有练习生不明显地撇撇嘴，漫不经心地揪着自己鞋边蹭起的皮。

卢老师转回头：“也对，毕竟你是因为舞蹈选拔到这里的，自我评价还是很客观的。”

旁边金老师像是被这句戳中什么笑点，闷闷低笑了好几声。

“关于你的唱功——”卢老师几乎称得上循循善诱，“面试过后老师们肯定还是有基本了解的，那你觉得为什么还要专门再问你问题在哪？”

程会耘没有开口，茫然地和卢老师对视。

杜雪裳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大拇指无意识地剐蹭着食指指节。

看他这个反应，卢老师也不问了，直接给了他答案：

“你今天上课的学习状态就不对，Jammy老师指导过的每一条每一点，这不还是差得多吗？上课的时候就没感觉自己有受影响吗？”

这种已经给出定性的问题是没法开口的，任何疑问和解释都只会变得像狡辩。

程会耘顺着话头追看向计老师，可不一会儿，老师们的凝视几乎要重得他举不起来，他忍不住眨眼。

计老师歪过头盯他，不满意地摇头：“上课的时候一个一个指导过去，你是不是觉得有点耽误时间？”

“可说别人的时候也是在说你，那些要点完全可以听一听、学一学的，抽检时自己未必被点到同样的段落，但未必没有同样的问题吧？”

墨镜后的视线仿佛扫过程会耘，又仿佛扫过所有人：“也就是你成为练习生没多久，老师们还跟你提一提，换成那边——”

他伸出手在前练习生扎堆坐着的方向胡乱画了个圈，

“——我都懒得提，爱学不学，这点自觉都不懂，早点走人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