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父亲会怎么看我?
……兄长、兄长看着我认贼做父……又是、又是怎样的感觉?
咔、咔、咔……
无花好似不忍一般又一颗颗捻起了佛珠,垂下的眸中却闪过一丝满意。
南宫灵比他想象的还要单纯。
现在饵已经放出,鱼儿也已上钩,接下来就看南宫灵够不够心狠了。
思及至此,无花又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阿灵,我知晓你心里定然不好受,爹走之前叮嘱我一定要照顾好你,若是你过的好,便不要告诉你身世,只是你是我的亲弟弟,我实在是……唉。”
他又用那种不忍的悲悯声调说:“若是你难受……你、你还是忘了罢,只是莫要跟别人提起这事,我想,爹当初让我这做哥哥的看着你,也只是希望你过的好些罢了。”
“不!”南宫灵忽然抬起头,泛着红的眼睛直直盯住这心软的和尚,恨声道:“哥哥!你不要劝我!”
“不抱杀父之仇,我南宫灵枉为人子!”
沉浸在悲伤与愤怒中的南宫灵没有注意到,被自己认为心软的无花唇角缓缓翘起了一抹满意的笑。
“哎……阿灵,那是你叫了二十年的爹啊……”纵然有些满意,无花却还是假惺惺地劝道:“即使你想报仇,这二十年的父子深情又怎么办呢?”
“哥哥,那杀人父亲的小人收养我,不过是维护形象罢了,我识人不清、认贼作父这些年,那任慈全是虚情假意,不知道在哪里如何耻笑我!”他这话更是叫南宫灵坚定了弑父的决心。
只是他想报仇,却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想必需得请来一位出谋划策的先生才好。
思索间,南宫灵忽然对上无花清透的眼睛,犹如一道闪电劈开头颅,南宫灵一瞬间想:这世上有几个人会比名满天下的七绝妙僧更聪明呢?更何况无花还是自己的哥哥,和自己有着相同的仇恨。
“哥哥!请你帮我!”他不由得伸手紧紧握住了无花的双手,恳求道:“我想报仇,请哥哥帮我!”
“……唉,”无花沉沉地叹了口气,表面上挣扎了许久,才仿佛下定决心似的叹了口气,又自言自语地劝自己:“我亲眼见着爹死在比试中……我为人子,当报父仇。”
“阿灵,你仔细听着,即是如此,那便这般……慢性毒……”
这清幽的小别院中正酝酿着一条毒计,若是让它如此顺利进行,无花所想的一切便有很大可能实现。
只是这小心密谋的两人恐怕想不到,以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没有第三个人知道的计谋,被正隐在茂盛的树丛中的一人听了个正着。
这正是离开茶馆追着无花摸过来的姜从容。
青年半蹲在别院靠近房屋那一边的海棠树上,周身的气息几乎和海棠树趋同,一动不动地听完了这兄弟两人的谈话,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即使见到无花和南宫灵谈完推开房门出来,他也丝毫没有偷听他人谈话的意识,反而身形一闪,又紧紧追了上去。
*
夜已经很深了。
除却那些借着夜色的遮掩才能肆意流动的钱色河流,所有的百姓、客栈中大部分的江湖客、还有那锦绣富贵的高门贵庭中人都已沉浸到了斑斓的梦里。
这是一个玉蟾温柔的良夜。
时间一点点自滴答的水漏中流过。
温柔的月光几乎将整个济南城都笼住了。
忽然,一间客栈的房里亮起了光。
“……”一点红盘膝在床上打坐,坐了半夜,却一直静不下心来。
终于,一双带着一丝烦躁之意的冷碧色眸子睁开。
一点红翻身下床,点燃了蜡烛,啪的一下推开窗户,看一眼空无一人的街道,又皱了皱眉头。
……姜从容怎么还没回来?
他难得踌躇了半晌,又想起今天刚过晌午的事。
一点红其实很少思考自己的事。
他的幼年时期和几乎五分之四的少年时期都沉浸在训练中。
练剑时对剑道的热爱痴迷、被师傅责罚时咬牙承受的恐惧、看到杀人时剑尖沁出鲜血的微妙快/感……还有最近行走江湖时才开始发酵并隐藏在心底、甚至都没被主人发现的那些对杀手这个职业本身的微妙抗拒。
所有的一切构成了这被姜从容捡走的少年杀手。
晌午的那一点不爽让一点红察觉出自己对姜从容态度的小小变化。
他说不好这到底是好是坏。
总之,在晌午回到客栈之后,一点红罕见地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开始像对待敌人那样审视自己。
刮开那层苍白的皮肉,细细地探寻、琢磨着这点贫瘠心灵中生出的陌生感情。
一点红还是不太懂。
他见过的风景实在太少,品味过、或是说旁观过的情感也实在不多,琢磨了一下午,最后也只得将这点想不透的东西压到心底。
于是,在那点俗世中称之为友情、一点红却不了解的情感慢慢生长一下午之后的夜晚,在这姜从容忽然离开的夜晚,他开始不习惯。
冷酷又缺乏正常感情的少年杀手头一回体验到了对他来说极陌生的情绪——
——对友人的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