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大帮的帮主看起来竟然恢复了一点平静。
姜从容于是又在桌边落座,抬手点燃了油灯,一豆星火在这月亮被云层遮住的黑暗里颤颤地散着有些昏暗的光,将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映衬地竟有些妖异。
“任慈,你说天枫十四郎为武而战,是吗?”
“不错,他实在是我一生所见所闻最赤诚不过的人。”任慈的心中已经平静下来,事情已经尘埃落尽,无花最后的结局不过是个死,至少……南宫灵没事。
听姜从容问话,又是问天枫十四郎,便也就带着些追忆过去的平静回答。
“那你还真是蠢。”姜从容不客气道:“要是真的为武而战,就算他前一天练刀不小心手上划了一道口子也会叫停调整状态。”
“为武而战的人,又有哪个真正不想看到他人在武道上的成就?若是他真是为武而战,就应该以最好的状态面对对手,而不是明知身受重伤打不过你还和你硬刚。”
“天枫十四郎就是想死在你手里,把他的小儿子送到丐帮!”
“……”任慈猛然抬头,眼睛越瞪越大,只感觉内心的平静都被这几句话搅了个稀巴烂,半晌才喃喃地也不知道是想说服别人还是自己地说:“……十四郎他是为武而战,他连快死的时候都没有怪我……”
只是这话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天枫十四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与他比斗的。
他就是要任慈留下他的儿子南宫灵。
他就是要他的儿子继承丐帮。
任慈痛苦地认识到了一件事:若是一个武人想见识其他高手,那就一定会以全盛的状态面对自己的对手。
这是对对手的尊重与认同,也是对武道的追求与崇敬。
……他以为自己一生唯一亏欠的天枫十四郎,只是利用了他的愧疚心去完成自己的野望而已。
任慈这下真的失魂落魄地跌坐在了地上。
姜从容冷眼看着他,只觉得心中的一口恶气终于散了一半,抬眼看看似乎对他的话颇为认同的一点红,这剩下的一半恶气又散了大半。
他这才满意地轻哼一声,招呼一点红起身,说:“走罢,把楼下掌柜的摇起来看看任帮主要赔人家多少钱,再去开一间房,今晚还有一点时间,明天中午做完了事就能出城了。”
说着,他又眼睛一转,瞥向任慈,皮笑肉不笑地阴阳怪气:“任帮主该不会不认账吧?天下第一大帮的帮主欸,补偿姜某和姜某的同路人顺便给我俩的消费买单应该没有问题吧?”
还正沉浸于自己的复杂情绪中的任慈:“……?”
姜从容又勾起一个不怀好意的笑:“不愿意啊,那就让任夫人带着三万两的银票来赎你吧!”
“小红!”他此时竟然像个贪得无厌的黑心财主:“拿张纸来!让任帮主写信!”
任慈:“???”
一点红:“……”
一点红和任慈同时开口。
“……你没钱了?”
“等等!姜少侠,老夫愿意!”
姜从容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拆台的一点红,然后以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小红你傻啊!这老头敬酒不吃吃罚酒、三万银子买个教训,后面和你平分啊!”
任慈:“……”其实,他们所有人都能听得到啊……
一点红:“……”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在这人身边多待亿点点时间,免得他真把自己浪死了。
只是,三万银子买个教训……
任慈又想起之前姜从容说的几句话。
“……你撩拨南宫灵和任慈的关系,让他给任慈下慢性毒……”
……灵儿,想杀他。
他心中有愧,不会对南宫灵动手,他会死在南宫灵手上。
这原是他应得的。
但是姜从容的话又提醒了任慈。
南宫灵连对他百般慈爱的养父都没犹豫地想杀,这原本是一件可以证明他为父报仇天性赤诚的事。
但是假若他任慈被杀,那淑贞呢……?
南宫灵会怎么对待他的养母?
……他要让淑贞与他同去吗?
任慈不想这么想,只是怀疑的种子落在角落,却愈发疯狂地蔓延,抬头看,那一点被灯火照亮的殷红唇角正微微上扬。
不管这是不是挑拨离间,他只当……只当是买个教训。
任慈苦笑起来。
他低声地说:“……多谢……多谢姜少侠提醒,老夫回去之后,便立即废除南宫灵的少帮主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