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渺眸光一沉。
那日她去见林清月,虽然来去隐蔽,但是南宫澈那人心思缜密,院中进了不该进的人,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如今城中巡查陡然加密,十有八九是在搜捕那个“女刺客”的踪迹。
她倒是还好,不知道此事会不会波及林清月。
“知道了。”江渺将信收入袖中,嘱咐道:“你出门办事也要行事小心,切莫引起他人注意。”
云杉应下,又叮嘱了几句让江渺保重的话,这才转身离去。
江渺目送她出了院门,正要拆信,阿洛端着一碗银耳羹从屋里走出来,嘴里嘀嘀咕咕的,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江渺接过碗,随口问道。
阿洛瘪瘪嘴,憋了一肚子的抱怨终于倒了出来:“小姐,刚才我去买药。跑了三条街,往常那几家药铺子关的关、搬的搬,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还开着的,药材比从前贵了快三倍!掌柜的说,如今上面信那些方士的话,说什么‘药补不如丹补’,好些药材都被征去炼丹了,寻常百姓哪里还看得起病?”
她越说越气,“更离谱的是,买不到药让我去买黄纸。小姐你都说了那黄纸不能治病,可是人家门前却排满了人。这算怎么回事啊。”
江渺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眉头慢慢拧了起来。不过数月,这情形竟然比她才来的时候更有过之而无不及了。不禁想到南下一路遇到的事情,大家患病了却没有大夫可以医治,只能硬生生的熬死,未免也太过于离谱了。
如今陛下生病,并没有请大夫救治,反而加设了不少道场。南宫澈又亲自祭天祈福,帮忙招揽术士,上行下效,满朝文武谁不以炼丹为荣?药材被征用,医者被轻视,百姓有病无处医,只能求助于那些装神弄鬼的方士。长此以往,死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南宫煜在北郡浴血拼杀,拿命换来的国家安稳,可这昌都城内,却是这样的风景,真是可笑。
思及此处,江渺彻底放下了碗,没有了喝羹的心情。
李晴的脸,阿圆的脚,还有那些倒在地上起不来的人的模样一一在脑海中闪过,江渺心中那个想法越发的强烈。本想着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去做这件事情,如今看来可以提前开始了。
“阿洛,这里交给云杉照看,我先回府。你去寻一份昌都城的地舆图,要详细的那种,标注清楚街巷和空置的铺面。”江渺顿了顿,又道,“还有,列一张单子,把常用的药材都写上,打听一下如今市面上哪些还能买到,哪些已经被征了。对了对了,再去看看有没有大的院子租下来。”
阿洛愣了一下:“小姐,您这是要……”
“开医馆,办私塾。”江渺抬眼看着她,目光清亮,“药材被征了,我就另寻门路;医者被轻视,我就自己做这个医者。百姓有病无处医,我便开一个能医的地方。没有人会医术,那我就教大家怎么看病救人!”
“啊?”迟疑了片刻,阿洛还是开口道:“小姐,这……这开医馆也就算了,办私塾这些事情……可不是,可不是儿戏呢。”
江渺挑眉,“你看我是不是在儿戏?”
阿洛张张嘴,想反问,又咽了回去。她不是不了解江渺的性子,心中默默劝自己,既然江渺说能行,就能行,“是,我这就去准备。”阿洛福了福身,转身要走,又被江渺叫住。
“等等。”江渺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子递过去,“去买药的时候,顺道去趟书局,帮我找几本关于铺面营生的杂书回来。我没做过买卖,总得先看看门道。”
阿洛接过银子,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小跑着出了院门。
回府之后江渺才将云杉留下的信拆开,一段往事就浮现在眼前。
十八年前,柳家和何家是阳原数一数二的大户,两家比邻而居,世代交好。柳如云与何家长子何远之自幼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到了议亲的年纪,两家本已经口头上定了亲事。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何家因卷入党争出了事,一 夜之间大厦倾颓,家产抄没,族人四散。何远之从一个锦衣玉食的公子,沦落成卖画为生的落魄书生。
柳家见何家败落,当即变了卦,不肯再认这门亲事。可柳如云性子执拗,与何远之早已情根深种,无论如何不肯另嫁旁人。柳家二老无奈,便许下一个条件:若是何远之能够考取功名,重振门楣,便允他娶柳如云。
何远之应了,闭门苦读,只为心爱之人,却未曾想到这从始至终就是一场骗局,柳家已经私下开始为柳如云物色别的人家。柳如云眼见自己就要与心爱之人两别,一不做二不休设计离家出走,找到何远之之后又与其远走高飞。
这一走就是数月,柳家四处派人寻找却一直没有结果。
某日,柳如云竟然被神秘人送回了柳家,而何远之不知所踪。人人都猜测柳如云被何远之始乱终弃,而醒来后的柳如云也对何远之之事闭口不谈。此事便成了谜。
柳家压下流言蜚语,将柳如云锁在闺中,数月不得出门。次年,江伯玉上门提亲,柳家满口应下,柳如云自然不肯,可不知为何后来又同意了这门婚事。
婚后不久,柳如云便随江伯玉北上昌都,从此再未回过阳原。
江渺将信纸烧掉,盯着火盆里跳动的火苗,久久没有说话。现在她明白了,为什么母亲和父亲之间总有一些貌合神离的感觉,原来根源在这里。
所以大舅母口中的那个书生,应该就是信上说的何远之了。这何远之下落不明,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江渺低头沉思,母亲反常的举动是不是又和这件事情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