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暖风裹挟着些许草木的气息，卷过平整的柏油路面，几片未落尽的樱花瓣打着旋儿落在青年脚边。

柯朗推开车门，一步迈到地面。他驾驶的这辆车虽然贵重，但一眼就能看出已经有些年头了，漆面都失去了光亮。这对一个还没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来说似乎稍嫌无趣，但却又恰到好处地相称于主人沉稳的气质。

车门“咔哒”一声落了锁，柯朗随手把钥匙揣进兜里，白色的衬衫被风吹得微微贴合在宽阔的背脊上。他抬起头，正午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反耀在玻璃幕墙上，映得视线有些刺目，他下意识地抬手遮了一下眉骨。

驻足原地，迎着这座城市暮春微燥的风，柯朗微微眯起眼睛。

从去年入秋舅舅病情加重开始，算起来这半年往医院跑的次数，比去嘉乐里还要频繁。舅舅的身体早已是一盏油尽的灯，病危通知书成了这几个月来医院发得最勤的单子，有时候甚至已经麻木了，连慌乱的感觉都失去了。

柯朗收回视线，转身朝前厅的玻璃门走去。

走到已经能称之为舅舅家的单人病房外，听到里面传来了电视的声音。

舅舅好像在看新闻的样子，女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能听到“签字仪式”、“长鑫”、“今日未露面”等零星的字眼，不过在柯朗敲门的同时电视被关掉了。

推开病房的门时，正午的阳光被百叶窗割成细碎的流光，在素净的床单上缓慢地爬行着，午后的穿堂风和煦地拂面吹来。

“……窗户开着吗？”忽视掉刚才的新闻，柯朗随口问了一句。

“今天的风很舒服，就想开着散散气。比起医院里那股消毒水味，还是外面的风更自在。”

回答他的是病床上那个半躺着的身影。舅舅比上周看起来又干瘪了一些，整个人陷在白色的被褥里，简直像是成了一张被揉皱的废纸。

“我正琢磨着你应该快到了，毕竟医院昨天又‘谎报军情’了呢，跟烽火戏诸侯的周幽王似的。”

“喂喂，别这么说吧，医生也是为病人负责。”

……另外，真的能算是“谎报”么？柯朗顺手将带来的洋桔梗插进小瓶里，拉过一旁的折叠椅坐下，垂下视线，目光沉沉地落在舅舅那双已经瘦得只剩下骨头架子的手上：“感觉怎么样？”

“今天还不错，”舅舅抚摸着半白的发丝，“说起来花玲和小汀怎么样了？最近他们两个不过来看我了啊。”

舅舅刚病倒那阵子，替代分身乏术的柯朗，包小汀和花玲来照顾过舅舅一段时间。柯朗也是在那时才第一次知道，舅舅竟然喜欢花，甚至还颇有些研究，和那对小情侣出奇地谈得来，俨然成了忘年交。

“经营花店和筹备婚礼同时进行还是太勉励了吧。”

“花玲也要成家了啊……”舅舅靠在枕头上，一面叹息着喃喃道。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舅舅转过头，仔细地端详了柯朗一会儿，忽然低低地叹了一口气：“看见最近的你，我总觉得安心多了。好像冷静多了吧。两年前的你可是相当可怕呢。”

柯朗习惯性地牵动嘴角微笑——这种时候微笑可以么，在这个提及自己曾给对方添了巨大麻烦的语境下，微笑显得自己很怪异吧——于是改成了低头苦笑：“我也成长了一些吧，毕竟在嘉乐里工作，哪怕只是假装的，也要表现得亲切一点。”

那个兵荒马乱的晚上之后，柯朗就没有再去裴度川的公司上班。第一天的时候有几个电话打过来，但是大概是收到了什么指示的缘故？第二天就安静了下来——仿佛从来没有在那里工作过的安静。

然后一个星期之后，收到了解除竞业协议的在线签署通知和确认离职的邮件。

然后顺理成章的，柯朗接手了没有后代的舅舅手上的酒吧。

单是工作的话并没有多少，但是要学习的东西很多，并且不希望给员工留下‘自己只是凭血缘上位的毛头小子’的印象，所以什么都希望做好。每天都要凌晨五点多才能离开嘉乐里，回到家往往累得连澡都懒得洗。

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种让人思维都混沌起来的忙碌对那时的柯朗反倒有一定的好处——因为他终于可以不再总是想着那个男人了……么？

舅舅继续注视着柯朗：“你已经接受这个结局了吧？”他伸出左右手的食指，摆出类似‘八’字的形状，“你喜欢的那个孩子和你的生活，是两条完全不相交的线。”

柯朗抬脸回看向舅舅，伪装出的笑容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变成了阴郁的面无表情。

因为柯朗长时间的沉默，舅舅很哀伤地开口：“那么你还抱有希望吗？那个孩子有可能喜欢上你，你们有一天终于会在一起。”

“……”柯朗连点头或者摇头都不知道了，只能自嘲地笑了一声。

知道那都是妄想，已经想从那个男人身上解脱了，但是身体和潜意识却像中了毒，就是没有办法停下这一切。

知道那个男人有多么低劣，但是……

不可遏制地想起了最后一次见到裴度川的情况，大概是距离今天四个月前吧。

在那之前，嘉乐里的供货渠道接连出了几次不大不小的岔子，怀疑着是不是那个男人在捣鬼……毕竟他是如此的睚眦必报。但是一直没有去确认过——一直到四个月之前的那一天。

与很多人预想的不同，酒吧在周末的生意反而没有工作日热络。那天也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周六。

站在酒水调度台后，柯朗将几份核对完的单子放下，一抬眼，穿过卡座区交错闪烁的镭射灯光，视线毫无预兆地定住了。

心跳一下子加快了，本来已经被压抑在内心深处的阴影再次翻涌起来。

看到那个人眼眸依然是朦胧而深邃的迷人，嘴角永远挂着散漫的笑容，在极偶尔的时候——比如他喝到了店里口感过于辛辣的酒水，端整的脸庞皱起来，又会给人以天真的魅力。

在他对面，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

——是朋友么？还是……裴度川新的情人？

将全身埋于阴影中，柯朗冰冷地想道。

一晚上，几乎什么也做不下去，他只是盯着那个男人看。

看他的笑容、看他故作姿态地耸肩……

不同于消沉了很久的自己，男人看起来依然洒脱而风流。所以胆敢堂而皇之地踏入柯朗的领地，端坐在那里，与身边的新欢推杯换盏。

之后，裴度川起身，独自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柯朗下意识地跟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