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忌听薄暮提起检讨,又见他极力忍笑的模样,他坐直身体,看着薄暮:“到底怎么回事?蒋老师怎么说?检讨……写得不好?”
“不是不好,”薄暮组织了一下语言,脸上的笑意还是没压下去,“是……太好了,好得有点过头了。蒋老师昨天给我打电话,语气有点复杂,说看嘟嘟的检讨看了一个多小时,觉得有必要让家长先过目一下。”
吴忌更疑惑了:“检讨书会有什么问题?”这块确实是他的盲区,他没写过,想不到会有什么问题。
薄暮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从茶几抽屉里拿出几张打印纸,递给吴忌:“你自己看吧。昨晚拿回来我没敢立刻跟你说,怕影响你休息。这是我扫描写来的。”
吴忌接过那几张纸,入眼一看,字不错,标题规规矩矩写着《关于我与潘林武同学发生冲突一事的检讨与思考》,落款是“高二(一)班吴子都”。单看标题,还挺像那么回事。但当他开始阅读正文时,眉头就慢慢挑了起来。
这哪里是一份普通的检讨?这分明是一篇夹杂着个人情绪、社会观察、价值批判和文学炫技的文章!
开头部分,嘟嘟还算克制,按格式交代了时间地点人物事件,承认自己“一时激愤,未能采取更理性克制的沟通方式解决争端,率先动手,违反了校规校纪,对学校秩序和班级形象造成了不良影响,在此深表歉意”。
但紧接着,笔锋一转,开始详细描述他所了解到的,潘林武对李泰长达数月的语言欺凌行为。他用了“冷暴力”、“精神压迫”、“软刀子杀人”等词,描述细致入微,甚至引用了李泰转述的原话,将那种隐晦又伤人的氛围刻画得淋漓尽致。他写道:“若说拳脚相加是明火执仗的强盗,那这种以语言为武器、以贬损为乐趣、以摧毁他人自信为目标的行径,便是阴沟里啃噬人心的蛀虫。前者痛在皮肉,后者伤在魂灵。”
然后,他开始“检讨”自己:“我深知,以暴制暴并非上策,动手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反而可能激化矛盾,授人以柄。在此,我向学校、向老师、也向潘林武同学本人,为我冲动之下的行为道歉。我错了,错在方式简单粗暴,未能体现出新时代高中生应有的智慧和担当。”
看到这里,吴忌还觉得虽然用词激烈了些,但道理没错,态度也算诚恳。可再往下看,味道就变了。
嘟嘟笔锋再次一转,开始大谈特谈“校园风气”、“同窗情谊”与“正义底线”。他引经据典,从《论语》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说到鲁迅的“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从历史上反抗强权的故事,联系到身边同学被欺凌时的无助。他写道:“我常常想,若今日我对李泰所受的欺辱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那么明日,当我自己或我在意的其他人陷入同样的境地时,是否也只能期待旁人的冷漠?沉默或许能换来一时的安宁,但累积的阴影终将吞噬阳光。一所学校,若只能培养出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或是对不公麻木的看客,那将是我们教育最大的失败。”
他甚至还用了一定的篇幅,讨论“道歉”的意义:“道歉不应是施暴者在事实面前的权宜之计,不应是逃避更严厉惩处的挡箭牌。真正的道歉,源于对错误行径的深刻认知,源于对他人痛苦的感同身受,源于重塑自我、杜绝再犯的决心。否则,那声‘对不起’便轻如鸿毛,甚至是对受害者的二次伤害。”
最后,他“总结陈词”:“此次事件,于我而言,是一次深刻的教训。我反省了自己处理问题方式的不足,但也更加坚定了内心的一些原则:面对不公与欺凌,我无法做到漠然旁观。或许下次,我会尝试更智慧、更有效的方式去制止,去帮助,但‘挺身而出’的初衷不会改变。因为我相信,善良需要锋芒,正义需要勇气,而一个真正美好的集体,容不下霸凌的阴影。再次为我冲动动手的行为致歉,并愿意接受学校的任何合理处罚。同时,也恳请学校、老师能更加重视校园内可能存在的各种形式的欺凌问题,建立更有效的预防和干预机制,让每一个同学都能在安全、尊重的环境中学习成长。”
通篇读完,吴忌沉默了半晌,“我错过了嘟嘟的成长。”没想到小时候爱吃糖的嘟嘟现在长大了,有了担当。
“.......”你就这个想法?
“这多少字?”
“整整一万两千多字。”薄暮补充道,“昨晚跟我说,本来想用文言文写,又怕有些人听不懂他拐着弯讽刺那些嘴欠的,最后还是选了这种文风。还想声情并茂地给我朗读一遍,被我赶紧制止了。我觉得我看看就行。”
薄暮指着检讨书,“我看完的感觉就是:检讨了,但又好像没完全检讨。核心思想大概就是,我动手方式不对,我道歉;但我觉得我没错,下次遇到类似情况,我大概率还会干预,只是争取换个方法。”
吴忌也忍不住笑了,能怎么办,自己家的娃。
“蒋老师的意思是?”吴忌问。
“蒋老师说,她看完心情复杂。从情感上,她理解甚至欣赏嘟嘟的这份赤诚和勇气,文章里说的道理她也认同。但从班主任和学校管理的角度,这份检讨……太有个性,也太容易引发争议和效仿。学校要教育引导的是所有学生,很多孩子热血上头,容易只论对错,不顾后果。”薄暮复述着蒋老师的话。
“嘟嘟怎么说?”
“嘟嘟不改,就这一份。”
吴忌可以想象蒋老师的心情。薄暮接着道:“蒋老师也是气笑了,最后说:‘这检讨要拿给校长看。要是校长看了允许你周一全校大会上这么朗读,你就按这个来。这事儿,得领导知道才行。’”
“所以,现在是等校长的意见?”吴忌问。
“嗯。蒋老师让我先看看,心里有个数。估计校长那边也得琢磨琢磨。”薄暮说着,看看时间,“嘟嘟差不多该回来了。”
正说着,就听到嘟嘟活力十足的声音:“哥!暮哥!我回来啦!”随即,一个高大的身影就窜进了客厅,咧嘴笑着,眼角的淤青淡了些,但依然明显。
他看到吴忌手里拿着的打印纸,眼睛一亮,蹭过来挨着吴忌坐下:“哥!你看到我的检讨啦?怎么样?文笔是不是还行?我们语文老师看了,还帮我改了俩词儿呢,说我用的几个典故挺贴切!”
吴忌看着他求表扬的眼神,真是打也不是,骂也不是。他放下检讨,严肃地看着嘟嘟:“吴子都,你觉得需要表扬?”
嘟嘟缩了缩脖子,但嘴上不服软:“哥,我这不光是检讨啊,我这是……这是陈情表!是呼吁书!我得把问题说清楚,把道理讲明白嘛。光写‘我错了,下次不敢了’,那多没意思,也解决不了问题啊。你看李泰,他多难受,那种被人用语言一点点磨掉自信的感觉……我写的时候可生气了!”说到后面,他又有些激动起来。
薄暮在一旁凉凉地插嘴:“所以你就用了一万两千字来生气?”
嘟嘟嘿嘿一笑,挠挠头:“主要是……有感而发,刹不住车了。”
吴忌看着他,认真地问:“你真的不改了?就算校长可能不同意,甚至可能给你更严厉的处分?”
嘟嘟收敛了笑容,也认真起来:“哥,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但我真的觉得我没写错什么。我承认我动手不对,该道歉道歉,该写检讨写检讨,该受罚受罚。但其他的,我觉得我说的都是事实,也是我心里话。如果因为说了真话、坚持了我觉得对的东西而受罚,那我会抗议。”他顿了顿,小声补充,“而且,我觉得我们校长……应该不是那种不通情理的人。”
吴忌和薄暮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无奈和一丝欣慰。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坚持了,哪怕这坚持可能带来麻烦。
吴忌最终叹了口气,拍了拍嘟嘟的肩膀:“行吧。你的检讨,价值观没有大问题,大方向是对的,就是这表达方式……太有个性,嘲讽拉满,多少有点鲁迅的风格。既然你自己坚持,那我和你暮哥尊重你的选择。校长那边,看学校怎么决定吧。”
嘟嘟立刻笑开了花,一把抱住吴忌的胳膊:“哥!你最好了!”
“少来这套,”吴忌拍开他,“脸上还疼不疼?”
“早不疼了!”嘟嘟蹦起来,“我们吃饭吧,饿死了。”
周五,学校的校长办公室里,气氛却有些微妙。
年轻的校长姓陈,四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锐意进取的时候。他此刻正拿着蒋老师送来的那份厚厚的检讨,已经反复看了两遍,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
他面前坐着蒋老师。陈校长是她以前的学生,如今成了她的领导,蒋老师也不带拘谨。
“蒋老师,”陈校长终于开口,扬了扬手里的检讨,“吴子都这份检讨,您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