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吴忌特意请了两个小时的假,提早回家。拿着一包点心和一包茶叶,熟门熟路地走进了嘟嘟曾经就读的那所小学。看门的大爷认识他,笑着打招呼:“吴医生,来看老校长啊?”
“是啊,李大爷,校长在吗?”
“在的在的,在办公室。”
吴忌轻敲校长办公室的门,里面传来一声洪亮的“请进”。推开门,小老头正戴着老花镜坐在办公桌后,返聘回来的周校长正看文件呢。
“周校长。”吴忌笑着打招呼,将手里的东西放在一旁的茶几上。
周校长看到是吴忌,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摘下老花镜站起身:“哎呀,是吴忌啊!快坐快坐!”他走过来,拉着吴忌坐下。
吴忌笑着,也不客气,手脚麻利地开始清洗茶具,动作行云流水,显然不是第一次做。
周校长乐呵呵地看着他忙活,也不阻拦,“今儿怎么有空过来找我喝茶,嘟嘟最近怎么样?什么时候比赛?”
提到嘟嘟,吴忌脸上笑容没变:“他挺好的,前几天还念叨着想来看您,明年六月到就九月出国比赛,还有大半年。”
周校长眼神里满是喜爱,“我等着看他奥运会的比赛。”
“他都告诉您了?”
“说了,还吃了我两个苹果。”
嘟嘟和他小学校长感情可深了,刚来京城上学时,小老头整天乐呵呵的,嘟嘟有什么事就爱找他家校长,去哪里也记得他家校长,是真的很喜欢自己的学校。对校长真的是亦师亦友的感情,不然初中家长会也不会找小老头去给他开。
那时,初中也在巷子口的那个中学,很多老师都是小老头的学生,他去开家长会,班主任都紧张,嘟嘟经常有这种神来一笔,老师们有时候真想拍这孩子几下,哎呦,不省心啊。吓死人了。
吴忌将沏好的第一杯茶恭敬地放到周校长面前,氤氲的热气带着茶香袅袅升起。
“前天跟人打了一架,脸上挂彩了。”
“哦?怎么回事?”周校长立刻关切地问,嘟嘟跟他上学可从来不打架的。
吴忌便将嘟嘟为李泰出头,与潘林武冲突的前因后果,以及昨天在学校的处理结果,简单扼要地说了一遍。
周校长听完,眉头微微蹙起,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霸凌,霸凌……这个词,很准确。”现在还没有广泛出现霸凌这个词,是在2012年的时候湾湾那边出台了《校园霸凌防止准则》,才慢慢广泛传播开来。
“是啊,”吴忌接过话,语气凝重,“周校长,校园霸凌这个问题,从小学到大学,普遍存在,而且很多时候被忽视了。社会整体的重视度不够,缺乏系统性的防治机制。很多孩子受了欺负,不敢说,不会说,或者说了也没得到重视,留下的心理阴影可能会影响一辈子。”
吴忌看向周校长,“您见过致残的孩子吗?独生子女政策实施了很多年,很多家庭只有一个孩子。这不是某个班级、某个学校的问题,而是一个需要社会层面关注和解决的系统性的全国问题。”
周校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示意吴忌继续说下去。
吴忌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周校长:“这是今年香港中文大学团队在香港本地小学做的一项关于校园霸凌的调查数据。”
周校长接过文件,重新戴上老花镜,仔细翻阅起来。越看,他的脸色越严肃。报告显示,在过去三个月内,超过30%的受访小学生表示曾遭受过不同形式的校园欺凌,这个比例远超同期英美国家。
吴忌看着老校长凝重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数据触目惊心。这还只是在香港,法律更成熟的一个城市。我还没有在国内做大规模的调查,但您凭多年的教育经验和直觉觉得,我们内地学校的情况,数据会好看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周校长放下文件,他执教近四十多年,见过太多孩子间的小打小闹,有的或许只觉得是孩子不懂事,但更多的是欺负,是霸凌。只是当时整个社会都缺乏这种意识。
“形势严峻啊……”老校长喃喃道,他看向吴忌,“吴忌,你今天来找我,不只是为了跟我这个老头子发发感慨吧?说说看,你想怎么做?或者说,你觉得我还能做点什么?”
吴忌坐直了身体,为周校长续上热茶,语气郑重:“我个人力量微薄,无法推动全局。但我希望,能借助您的力量,发出声音。明年的人大代表会议上,您能不能就‘校园安全及反霸凌立法’提出一份正式的议案,而不仅仅是建议。”
“议案?”周校长微微一怔。建议和议案,分量截然不同。议案是需要经过法定程序审议的,具有法律约束力。
“对,议案。”吴忌目光坚定,“我们需要的是具有法律约束力的、系统性的防治体系和问责机制,而不仅仅是停留在口号和道德呼吁上。关于议案的详细资料,包括国内外相关法律法规的对比、现状分析、具体条款草案、可行性报告……所有这些,我都会组织人手,为您准备齐全。”
他看着老校长,老校长年纪大了,亲自去跑调研不现实。“所以,我计划成立一个专门的数据调查和政策研究小组,由我来筹措资金和招募合适的专业人士,但这个小组,需要您来挂帅指挥。我们可以先从京市的学校开始,做一个扎实的摸底调查,用真实、详尽的数据说话。”
周校长静静地听着,吴忌不是简单地要求惩罚那个叫潘林武的孩子,也不是仅仅满足于嘟嘟打架这件事的和解,他是在追本溯源,试图从根本上解决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