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忌被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接走,车窗贴着深色膜,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与喧嚣。车内异常安静。负责接他的是一位相貌平常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吴忌没有询问目的地,只是靠着椅背,看着手里的手机。
车子驶入一处戒备森严的大院,最终停在一栋不起眼的小楼前。来人引着吴忌走入楼内,在一扇厚重的实木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
“进!”
中年人推开门,侧身示意吴忌进入,随后便无声地退后,关上了门。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宽大的书桌,几把椅子。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茶香。书桌后是穿着常服的肖主任,看到吴忌略显苍白的面容时,微微顿了一下。
“肖叔。”吴忌微微颔首。
“坐。”肖主任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声音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倒了一杯茶给吴忌。
吴忌没有碰那杯茶,目光直视着肖主任,没有迂回,没有铺垫,直接将自己的推测,条理分明地陈述了一遍。吴忌的声音平静,但肖主任知道,吴忌在忍耐。
“肖叔,这个病毒,极大概率是人为筛选或改造的,具有明确的种族或地域指向性。它……是一件生物基因武器。”
吴忌说完,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茶水氤氲的热气缓缓升腾。肖主任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良久,肖主任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你的推论,逻辑链条清晰,但正如唐院士所说,我们目前没有直接证据。”
“我想打个电话,”吴忌说,“给我的哈佛导师,布雷德教授。现在。”
肖主任静静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同时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吴忌。
吴忌拿出手机,拨了出去,并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吴忌以为无人接听时,终于被接起,传来布雷德教授带着浓重睡意和疑惑的声音,用的是英语:“Hello?This is Brad…”
“教授,是我,吴忌。”吴忌用英语回应。
“吴?”布雷德教授的睡意似乎消散了一些,语气变得关切,“你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是出什么事了吗?”
“教授,”吴忌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关于当年我参与公共卫生模型研究时使用的那批基因数据,最后一批,来自遗传学谢科里教授实验室,那些数据,是不是主要来源于亚洲,更具体地说,来源于中国?”
电话那头骤然沉默。这沉默如同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过了好几秒,布雷德教授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吴,实验室之间的数据共享和使用有严格的协议和伦理审查,具体的数据来源细节,我并不完全清楚。你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是遇到了什么……”
“教授,”吴忌打断,“您了解我。我看过的所有数据,都能记住。”顿了顿,“我现在在我的实验室里,教授。我们正在面对的这场疫情,病毒的基因序列显示,它具有‘传染性复制缺陷’。”
电话那头,布雷德的呼吸声似乎停滞了一瞬。
吴忌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眼底的红血丝明显了些,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和愤怒:“它……针对特定基因型,教授。它在针对我们。”
“吴……”布雷德教授的声音干涩,试图说什么。
“这是反人类罪,教授。”吴忌的声音陡然拔高。
长久的沉默,空气仿佛凝固了。肖主任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是眼神更加幽深。
终于,布雷德教授的声音再次传来:“吴……谢科里教授……他可能……并不完全知情……”
“知情与否,改变不了数据被恶意利用、导致无数人痛苦死亡的事实!”吴忌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极力压制着喉头的哽咽和胸腔里翻涌的暴怒,“教授,请您替我转告谢科里教授,多行不义必自毙。”
他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带着一种决绝的告别意味:“再见,教授。感谢您多年来的教导和照顾。”
说完,不等布雷德教授回应,吴忌径直挂断了电话。他将手机放在桌上,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吴忌紧握着拳头。
肖主任静静地看着吴忌,没有立刻出声。他见过很多愤怒、悲痛、绝望的面孔,但吴忌此刻的状态,更像是一座竭力维持着平静的火山。
那种极度理智下的痛苦。
过了许久,吴忌缓缓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但眼神却奇异地重新变得清明,甚至过于清明,清澈得映不出任何情绪。
肖主任坐直身子。
“肖叔,这不是意外,唐教授说没有证据,但对我而言,逻辑和结果本身就是证据。”吴忌笑了笑。
肖主任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他见过太多天才,也见过天才走入歧途。吴忌此刻的状态,让他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那种被彻底激怒、想要以牙还牙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