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客栈终归于平静，不过再约有一个时辰，天便要亮了。

原以为今夜剩下时间会如夜间风般平静无澜，蔺不言却独自推开房门走出，翻身上了屋顶，整个动作未发出一点声响。

这会儿姜霏与蔺不迟该是睡熟，毕竟两人长夜奔袭到此，多有劳累，而陆行知身受重伤更不用说，但于她本就浅觉，这一夜发生事情接二连三，蔺不言实在无法入眠，与其闷在屋中，不如出来透透气。

幼时，她每每被噩梦惊醒，处在室内小小一方空间，不仅心烦意乱，更觉得周遭黑暗中隐藏吃人的魍魉，因此便喜欢偷偷跑出独自坐在屋顶，虽也为漆黑深夜，但视线辽阔，无任何束缚。

有时困意来袭，甚至会就着睡过去，为此没少生病。

今夜大抵处在山郊野外，屋顶视野更为宽阔，一览无余，见前后唯有起起伏伏的峰峦，仅这一家客栈开在郊野，蔺不言心想：来往客人虽络绎不绝，但此外荒凉的很，最初也不知怎么开起来的。

她孤身坐在此处，这个时段是临近天明，连啾啾虫鸣声竟也听不见了，万籁俱寂之下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清晰可见，整个人仿佛要与林间融为一片，而人的思绪却不同，越是静谧越为活跃。

不断深入查找其物线索，让蔺不言意识到背后涉及隐情似一张巨大网，搂住所有肮脏与秘幸，如今她正一层层揭开且撕碎这网，必然决定磐安之行不会一帆风顺，今夜追杀仅是开端。

可自己真的能寻到鲛人珠吗？

这是蔺不言第一次怀疑自己选择，她害怕的不是巨网之下危险，而是逐渐浮出水面真相。

再抬起头，她看到今夜无任何星辰，只有一轮明月挂在半空，但不同入夜刚升起的明月，莹白如玉没有一丝浮尘，清冷俯瞰整片大地，而此时月亮被游动云雾蒙上一层薄纱，随时可被一片灰蓝色夜空吞入腹。

这时，一声“怎么不睡？”，打破沉浮不知到何处的思绪，来人坐在她身侧。

她不用偏头便知晓来人为陆行知，淡淡道：“你伤势如何？”

“于我而言不过小伤。”陆行知伸开双腿，半撑着瓦片仰视夜空，“你呢，躲在此处想什么？”

“我在想鲛人珠。”蔺不言原本想越过这个问题，可视线落在空中越来越淡的月影，鬼使神差的说出口。

原以为她听见会是类似于“鲛人珠一定会拿到手”云云之类的话，可耳边传来的却是：“即使金镜要落下，也无需担心扶光会一同消失。”

蔺不言微微一怔，偏过头正对上陆行知视线，此人嘴角微微一翘，不同往常嬉皮笑脸，风流浪子逗人开心的模样，这一双剑眉星目展现少有的温和之意。

“竹杖芒鞋，安然行走人世间，凉风雨意，仍为一番风景，”只听人又缓缓道来，“而且还未到最后一刻，就算天真塌下来了又如何，至少还能去捡落下的星辰。”

“你...”蔺不言未说出口将半个字咽回，短暂沉默后，她转而提起，“你难道不想知道为什么我兄长会前来吗？”

陆行知兴致寥寥道：“能猜到。”

先前得知蔺不言出京是借了自家兄长名义，但其又以临安有要事先行一步，待人出现后，他早已想通，不过都是托辞罢了。

“出京时心中有过怀疑，但不知兄长究竟何时会显身。”蔺不言不晓得为何自己要向人解释，大概出于盟友这层关系吧。

她给自己找了这一理由混过去。

语罢，陆行知轻应一声，两人陷入沉默，片刻后，陆行知伸出右手于她面前，掌心正放着一配饰，中间是一朵正盛开鸢尾，而其上还有一只振翅欲飞的蝶，但不知用何物雕刻成，此物于黑暗中泛着明显光亮。

蔺不言问道：“这是什么？”

“早年行走江湖得了些宝物，留着也无用，索性做了个小玩意儿。”陆行知耸耸肩，一脸平静神态，继续解释，“离京前我又寻孟老要些药物做了处理，此物处于无光源漆黑的地方越明亮，你带着正巧有用。”

“你...”蔺不言张口半天，却搜刮不出任何一句话回应，二人间明明只是盟友，此人又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

蔺不言生来只有过短暂温情，母亲去世后，骤然的狂波来袭，而上京犹如激浪中心，每日都将一遍又一遍她撕承粉碎，直至撑到江家来临时，她早已被拍打沉入底部。

此后，江家续上断掉的温情，却无法濯去水流痕迹。

因而她不愿意，也不想再去交付信任与真心，眼下她不知该不该收下，或该以何理由收下。

见人迟疑许久，陆行知无奈道：“其实你丢失那颗夜明珠没来得及归还，但当时还差上一些材料便借用了，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本来也该算你的东西。”

“何况这铸造工艺还是阿霏姐教我，要论起来也是她一片心意。”

“多谢。”

无论真假，她收下了。

前方山峰处露出一丝淡红色光芒，扶光即将逆云流而升高高悬挂，林间枝梢挂满五光十色，翠绿叶片随风摇拽。

天，终于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