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无事。”她解释道,“大概是乱世相伴,情谊非同他人,陛下未计较此事。你不知是因那日商谈无外人在场,此事怕是连父亲都不知晓,舅舅年末醉酒说漏嘴,我偶然得知。”
陆行知却道:“江伯父该少有醉酒吧?”
“年岁时节,难免多饮。”
“或许有心事。”
“大抵是吧。”
对话暂且结尾在蔺不言的最后一句,她未再开启别得话音,脑海盘旋“心事”一词。
平日里,舅舅通常以一副既平稳又富有书生气的武将形象露面,嘴里任何粗俗之语,唯独此夜。
团聚的除夕宴,舅舅酩酊大醉,胡言乱说了许多话,一会儿念叨母亲,一会儿骂父亲和上京城,连同外公和姨母的呵斥未能管用。
那时她句句听清,却句句不知何意。
后来蔺不言终于明白,那是她离开临安,启程回上京城的前夕。
两人各怀心思走了好一阵子,陆行知淡淡道:“尸骨化作灰烬,葬在哪有何区别。小事罢了。”
蔺不言收起笑容,正色道:“舅舅说不是小事。”
此话一出,陆行知愣住,甚至有点儿结巴道:“为..为何?”
“上京城不是李将军故土,那处无亲人无旧友无牵挂,便非故里。”她停下来,面朝陆行知解释道,“不想旧友变成鬼魂,尽也孑然一身,无处落脚。”
所道字字句句均为江白山醉酒的原话。
陆行知在想,若有一天他死了,该葬于何地,何处算作他的故乡,是早记不清繁花似锦的上京城,或伴他长大却化作幻影的西南边陲小镇,或幼时常惦念又未回过的蜀中老家。
世人均道魂归故里,叶落归根,可这些真的是故乡吗?
没有人再出声,林间陷入静寂。
半个时辰左右,蔺不言终于行至林间小径的尽头,前方去江之贻的墓碑安静地屹立,其上密密麻麻字迹凝固逝者痕迹,诉说生者思念。
陆行知站在前方,取出提前备好一壶酒、杯盏以及香烛等放置跟前。
见状,蔺不言说道:“什么酒?”
“翠竹酿。”陆行知倒好三杯,“特地从夔州小镇带回来,阿星师父说那会儿他们总在山脚镇子买。”
“你...原来思虑这么早。”
“其实很早就想来,前几年既寻不到机会又怕暴露踪迹。”
蔺不言应了一声后没再接话,如此氛围之下她虽不知该作何,打算留出空间给陆行知,主动提出:“我去墓后看看有无杂草,今日顺道清理了。”
“好。”
不言的身影渐渐消失,陆行知沉默地低头,捏住三四张纸钱扔进前方火焰,不断重复这个动作,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最后手里摸了个空。
纸钱全烧尽,香烛已过半。
寒风如刀刺骨,他才意识到双手已冷得发红,想试图活动手指握紧成拳,可指间僵硬仿佛失去知觉,不听使唤。
他放弃了。
盯住前方墓碑良久,陆行知忽地笑道:“白白浪费不言的好意。”
“江伯母,可我...真不知该说什么。”
语罢,陆行知跪在跟前,磕了三个又三个响头。
等他再度起身时,突然传来蔺不言一声急促的喊声:“...陆行知!”
他立即起身走去,发现不言半蹲在墓碑侧后方,左手撑在地面微微颤抖,周围几处杂草早已被清理。陆行知连忙跑上前,从背后扶住,“发现了什么?”
“你看这是不是人的胫骨?”蔺不言指向距脚尖一步之外的泥土。
这时,他注意所指的地方不同寻常。
昨夜刚下了场冬雨,林地土壤沾了水汽变得松软,地面留有植被作为最好掩盖,若非刻意在此地周围打转观察,便难以发现微微隆起这处的青褐泥土掺杂一丝异样白色。
江伯母的墓地有江家打扫,下葬时定仔细查看过,照理来说周围不该出现这种东西。陆行知思索道:“我去找两根粗树枝刨开看看。”
少顷,他寻来两根粗细正好的树枝,蔺不言接过,两人便开始围着这块露出白骨刨开泥土。
冬日泥土冰冷而黏稠,幸亏二人不必将其尽数挖出,胫骨周围定有其他特征可辨认,只需刨开个小坑足已。
大约过一盏茶工夫,半截不知是何物的绸缎出现在视线内。
她将树枝往旁一插,蹲下细看,“这是什么?荷包还是玉佩流苏?”
“是剑穗。”
“你怎...”
半句话未说出口,蔺不言收声看向他。
陆行知不语,沉默用树枝继续刨开湿润泥土,而蔺不言同样默不作声,低头陪他做这事,此刻她心底有一股莫名情绪,答案仿佛即刻呼之欲出。
直到树枝翘起最后一层黏重的土块,白骨的手指关节突起,紧紧地扣住了紫色剑穗。
蔺不言眼见旁边的陆行知停住了动作,慢慢蹲下,伸手小心翼翼地拂过指间,声音微颤道:“真的是他...是他。”
陆行知认出这具无名白骨是谁了。
多年寻不到尸骨的师父,如今终于在此地找到。
二人静默片刻,陆行知收拾好情绪站起身,先说了一句“怪不得”,紧接着苦笑道:“我知他离开时命不久矣,多年却始终无法找到尸骨。”
“阿星师父竟然...”
陆行知的话未说完,然而蔺不言明白他要说什么,仍旧未出声。
此时冬日暖阳穿下树梢,一路淌过地面落叶和枯草,耀眼光芒仿佛能刺透泥土同时,刺穿她心海巨大的礁石。
一阵噼啪的破裂声在蔺不言耳旁萦绕,她突然开口道:“陆行知,帮我个忙。”
“什么?”
她不语,取出那支属于母亲的金簪放在白骨旁边,抓起一把混有雪的泥土由空中散落。
“一同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