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山扫墓归来的第五日,临安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雨雪,屋檐、青石板、枝梢等城内景物均覆斑斑白雪,上京的消息和巧月来信便是在这时一齐送到蔺不言的手中。
临安江府院落。
蔺不言坐在临窗书案前,一只翅羽灰黑色的雀鸟在桌面蹦蹦跳跳,来回打转,她单手抓起小雀儿取出纸条,再放它去吃东西。
书案相对摆放巧月传来纸条与兄长的信笺。后者带来则仅为一句“上京暂无异状,速归”的消息,兄长信中未提及抓住那名陈家人境况,大概是恐途中生事泄露。而前者...
短短十六字,言尽近期上京闹得沸沸扬扬一桩事,即蔺四小姐要同陈家世子和离。
此事已到上京世家人人均知的地步。
夔州小镇她收到过两三次巧月来信,所提除去姨母病情日渐好转,另外多为零零散散的事,其中夹杂四姐这桩三天小吵五天大吵的婚事。
她没放在心上,如今再看便觉得有点儿不对劲。
陈家世子风评是不大好,可这桩婚事说白了是世家联姻,蔺溪儿从小被祖母娇宠又非傻子,从之前传来消息得知四姐分明对这桩婚事无任何反对之意,若单纯为夫妻间矛盾,怎会闹得如此大。
除非另有隐情。
蔺不言拿起短短纸条,默念道:“陈家...究竟在谋划何事。”
她拎起这两样物件扔进火盆,等完全化作灰烬,才起身去寻油纸伞出门,准备去水云客栈见陆行知,转告此番消息。
推开房门,清晨映入眼帘的白茫景象消散过半,仅剩院中植物的薄薄雪迹仍在,路面留有消融水痕,想必外面相差无几。
蔺不言抬脚走出,在院门处微微停留仰头看了眼屋檐的匾,正写着“知春”二字。
此院题名和上京蔺府居住的院落相同,均称之“知春院”。起初她不理解,不愿留下,乃至想寻机会换掉,偶尔一次与姨母信件来往谈及,得知此名是母亲尚在时亲手所题,她便作罢。
可惜嘴上说得不计较,心里一直存芥蒂。
如今历经这么多事,再回看知春一词,倒有了不同滋味。
蔺不言转身离去,并未走出江府大门,反而调了个头在西侧院子处寻到老管家。
江府老管家姓周,何处人士不得而知,在江府已有数十年资历,府内人人喊他作周叔。蔺不言幼时记忆里对周叔印象始终停留在和善二字,无论面对任何人,均为一副笑脸相迎,这般人表面看起来以为是个好欺负主儿,然而江府在他看管下从未生过事。
刚一跑到跟前,老管家摆手让下人去做事,眯起双眼笑呵呵道:“姑娘,是要出门吗?”
蔺不言大大方方地接下话:“周叔,怎得我每次出门您都能猜到。”
“我哪儿有这本事,全因姑娘带了伞。”周管家毫无不在意地坦白,接着问道,“姑娘寻我有何事交待?”
她说道:“外公和舅舅清晨出门至今未归,想麻烦您替我说一声,今日可能晚些回来。”
“原是这事儿。”周管家欣然应声,“我正要去寻姑娘,方才传信来说是二人去了郊外处理棘手事情,怕会迟些归家,特地嘱咐道姑娘若饿了可先用食。”
上回刚到临安时舅舅也前往郊外,蔺不言追问:“出了什么乱子吗?”
周管家面不改色,“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岁末了嘛,处理杂事总归较麻烦。”
“那我便走了。”
“姑娘路上小心。”
尽管探听不到,蔺不言猜测必是与江礼有关,自她归临安以来,没有再见过这位堂兄的踪迹,能惊动二人却又未惊起波澜怕只有此事。
江礼未曾露面已然说明二人的态度和处理,何况她手中捏着启动毒药的法子,未太过担忧。
已过食时,冬日昼短夜长,天黑不过瞬间,她加快步伐,最终是从水云客栈的后门进入,一路径直到二楼左转第四间厢房,伸手在房门咚咚咚敲了四下,一短三长。
门开了。
陆行知伸手将人拉进厢房,说道:“有消息了?”
“他让速归。”
“那我明早出发,日夜兼程,最快三四日便抵达。”陆行知提前备好快马,只待消息到达,即刻出发。蔺兄传来的话简单,他多问一嘴:“可还有别的?”
“暂无。”蔺不言摇头,话音一转,“我觉得陈家有点问题。”
“有异状?”
蔺不言长话短说,简要言明了心中猜测,陆行知若有所思道道:“别担心,我先行回京打听,而且会找个时间探一探陈家。”
一听这话,她忙道:“别轻举妄动。”
“放心,我非莽夫。”陆行知作出承诺,“至少等阿霏姐那边来消息。”
得了许诺,她安心不少,照例嘱咐道:“孟老的身份安全,幕后者暂且不知,你回京先破解鲛珠中秘密吧,记得处处小心。”
“不言还是挺关心我啊。”陆行知脸上泛起笑意,又不正经起来。
“怕你死了,鲛珠就没了。”正巧事已说尽,她转身道,“那我先走了。”
“等等!”
“何事?”蔺不言还未动身。
陆行知走上前,“虽说又不是见不到了,但今日同我吃一顿离别宴吧。”
“好。”
意料之外地回应,他真没想过不言会应允,都已经做好以三寸不烂之舌劝说的准备,乃至片刻失神。
“陆行知?”蔺不言见面前人发愣,开口喊了好几声。
陆行知恍然醒过,“去对面这条街的曲江楼,如何?”
“走吧。”
曲江楼地处百花巷,临水岸而建,是一座临安的老酒楼。若碰上天晴好日子,由此眺望便见落日与水岸交相辉映,波光粼粼,景色极具诗意,以至于平日来往客人众多。
可惜今日是个阴雨天,注定看不见。
二人来得及时,此处并未满座,蔺不言让伙计寻了个二楼单独的位置,待满桌热菜肴上齐,天边一片灰蒙蒙,光线暗淡,即将入夜。
蔺不言望向窗外,厚厚乌黑的云块给天边裹得密不透风,屋檐正慢慢滴落消融的雪水。
江南冬季不同于北方寒风呼啸、大雪纷飞的景象,却又不同西南之地鲜少见雪,常常一场小雪似白墙黛瓦般娴静,同时天地间却给人一股清冷孤寒之意。
她斟满两杯温热的酒,一杯推向前,“试试临安的酒。”
甜柔酒香浮动,陆行知端起杯盏,“这叫什么?”
“透春风。”
“冬日的酒取名与春有关,是为何意。”
“开春酿,冬日成。”蔺不言解释道,“叫‘春风’当然最适。”
陆行知不语,一饮而尽。
吃上一会儿,他接着问道:“你打算何时回京?”
“差不多也是这两日。”蔺不言端起一杯温酒饮下肚,置气似的重重放桌前一拍,“可我必须得大张旗鼓从临安回去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