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悄无声息回去。”
说完这话,两人对视一眼,均露出笑容。
随后,两人边吃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直到天完全黑了,这一顿离别宴即将步入尾声。
陆行知端起手中酒杯,这次没有立即喝下,反而细细打量。须臾,他忽地喊了一声:“不言。”
“什么?”
对方陷入莫名其妙的默声,蔺不言单手撑着头,不催促不出声,静待下文。
冬日寒风猛然袭来,吹起少女额间缕缕发丝,陆行知望着这一幕,想起镜月馆的窗牖旁珠白色发带,衍水居岸边随风而拂的裙袂,火海中一片斑驳的血迹,溶洞内握住他的一双手。
酒意上头,陆行知抬手饮尽,闭上双眼突然道:“美人倩影英姿,吾见之,心悦。”
蔺不言默默低下头,手指轻轻敲击杯沿。
没有任何声响。
可她清楚听见耳边传来清脆异响,似一滴雪水叮咚落下,霎时化作无数水珠侵占整个心海,少女的心思是广袤无垠海面闪烁的碎金。
临安夜空漆黑,再也分不清乌云和黑夜界限,二者早已融入一体。
心间一直萦绕陆行知的话音,眼前闪过莲花山墓碑后白骨,蔺不言只觉耳边嗡嗡作响,一直不声不响吃菜饮酒,陆行知也未再作出别的反应,直到窗外街巷传来几声打更,示意戌时快过,这场送别宴该到此结束。
她放下筷子,起身说道:“陆行知,我回去了。”
“好,我送你。”陆行知顺势应下,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
曲江楼接近打烊时间,一楼大堂几乎无人,两人一前一后,静静地走下楼梯,行至大堂与楼梯间时,前方蔺不言蓦地驻步。
两人所处位置恰好挡住身影,大约隔了三四阶梯。
她转身,扔给陆行知一方锦帕,其中不知包裹何物重重地砸在怀中。
陆行知接住后摊开一看,是那块刻有“江”字的白玉壁,欲开口询问,抬起头正见蔺不言手中正拿着另一块。
蔺不言扬起笑意:“那是我的。”
陆行知:“你....”
“这块归我了。”
蔺不言左手露出另一块白玉璧,是一直放在身边刻有“李”字的那块。
这是何时拿到,陆行知有些愣神。
黑夜严冬常携带无尽寂寥与寒意,曲江楼门前两盏灯笼原被冷风吹得疯狂地晃动,骨架撞击发出嘎吱嘎吱响声,眼前云层意外地吹散开,一弯明月显露墨色夜空。
蔺不言偏了偏头,嘴角酒窝再次显露,随后身影消失在楼梯间。
陆行知抬脚向前走了两步,却停住,心想:我该追上去吗?
前半生,他从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跌落成四处漂泊、人人喊打的贼寇,就这样草草过了下去,后半生呢?
他没想过。
自师父和青姨相继过世,陆行知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后半生。
姜霏和孟老名义上均为正道的人,从他变成声名狼藉的盗圣后注定无缘。这一生该有无数种可能,或死在追寻路途,或寻不到真相寻不到阿星师父尸骨,或寻到时已毒发身亡,只能拜托两位友人公之于众。
唯独今日的可能性,他未曾设想,是奢望。
以往路口每站着一人,没过多久便会失去,直到今时陆行知发现前方那条路口站着他的心上人,伸出了双手。
这一刻,他再次有了牵挂。
陆行知还想继续活着,此后无数条路都能够走下去。
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了出去,一踏出曲江楼大门那刻,见不言正站在临岸的桥头。
她在等他。
陆行知走上前,拉过不言的手,攥在掌心,低下头,“我...”
话音一顿,他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努力深吸一口气,用了极大决心说道:“身上的毒已留数年,我不知这条命能活多久。万一恢复不了李家之子身份,无法给任何安稳的承诺。”
“不言,我当真心悦你,却又不愿你因为一个人做出任何违背自身意愿的选择,”
“多卑劣啊。”陆行知蓦地抬起头,苦涩的笑容展露,“明明清楚知道一切,仍旧来招惹你。”
平日里表现出一副乐观豁达、巧言令色的陆行知,原来也会有手足无措,慌乱到胡言乱语的一天。
幸好今夜蔺不言格外有耐心,指了指左手半块白玉壁:“那你追来,是打算还给我?”
然后她佯装要去抢此物,陆行知的手立即向身后藏去,“你听我说完。”
“我是个声名极差的盗贼,每步走在刀刃之上,翌日醒来要面对生死未知的生活。所以仅有那么一点儿私心是想以后跟在你身旁,能有多久就多久。”
蔺不言反握住陆行知的双手,向内一带环抱住,头轻轻靠在肩膀。这一动作始料未及,陆行知整个人不敢动弹,略带沙哑嗓音喊了一句:“不言。”
“...这几日脑海中一直在想阿星师父那具白骨。”
蔺不言闷着声音说道:“说这么多,白衣子鼠貌似不想收这东西,怎么办?”
“我收。”陆行知应答极快。
只听蔺不言笑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道:“既然如此,那我再问一遍,世人皆道你杀人如麻,风流成性可为真?”
“我为盗圣,当初为阿星师父报仇时确杀了不少仇人,可是否杀人如麻,一路相伴你见到了。至于后者....”陆行知话语顿了一下,“独自行走江湖这些年,遇到过想一探我真心的,往往对方刚伸出腿,我便逃之夭夭。”
“我心如磐石,谁也敲不开,除了你。”
“这算风流成性吗?”
“算,当然算。”蔺不言忍住笑,“究竟怎得混成风流少侠的啊。”
“或许看客认为盗圣总归要有点红颜知己,风流韵事,不该真就独身一人吧。”陆行知说道,“可惜...”
“可惜你真似孤叶,甚至怕连累孟老和姜姐姐这类为视为正派之士的亲人。”蔺不言接上他未说出口的话,又接着喊道,“陆行知。鲛人珠找到了对吗?”
“是。”
“巧月来信提到过,孟老多年研制解药有进展了,是不是?”
“确有很大进展,可...”
“你在担忧什么?”蔺不言打断了陆行知的话音。
片刻,陆行知双手轻轻地抱住蔺不言,低声道:“我心悦于你。”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