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月当空,霜华满肩,夜色已在一言一语间悄然而至,暖色烛火透过门栏格栅,勾勒了两个身影,其中一位正为巧月。
蔺不言走到距门前两步之外,戒备地询问:“你一个人?”
门外回道:“刚过垂花门,偶遇三公子。”
回答的语气沉稳如常,并无异样,她思忖府邸该未渗入探子,他们也不敢在天子脚下公然起事,偏头给了身后姜霏一个眼神,抬手推开房门,映入眼帘果然为蔺不迟和巧月二人。
蔺不迟走进房内,隐约见屏风后一女子身影,越过便见姜霏抬手收好手中剑,笑盈盈道:“好久不见啊,蔺公子。”
他沉声道:“姜姑娘可安好?面容瞧着有些疲倦。”
“挺不错。”剑往桌前一方,姜霏恢复松弛状态,三言两语说清方才所谈之事,她再道,“只是来回跑,导致这会儿刚入夜就困倦了。”
蔺不迟坐下,斟满茶水,“此行凶险,稍有疏忽会被察觉,姜姑娘明日若要赶路,今夜不妨早些歇息,养足精神。”
“多谢关心,蔺公子来找不言是有什么新进展?”
慢一步入内的蔺不言恰巧听到这句话,便问:“在巴山县抓得那个陈家人的事吗?”
“正是如此,”蔺不迟娓娓道来,“那名被抓的陈家人如今被关押在地牢,根据审问得来线索,陛下察觉宫里或说有皇家人牵扯其中,刚刚沈天权的消息更是证明这一猜测。至于前些日子我让速归,因有一事关于...那批藏在祠堂的军械。”
蔺不言心中不安,追问:“有什么蹊跷?”
“据说当年围剿奸帝梁氏余孽时,运往边境途中曾莫名坏了一批军械,后多亏姜氏及时相助,未良成大祸,此后这些东西更严格查验。”话音突兀停住,蔺不言抬头看了一眼身侧姜霏,继而说道,“祠堂那批里发现了部分做工相同。”
“你怀疑陈家与此事有关?”
“尚未有断论。”
说完这一切,蔺不迟轻抿了一口茶水,反而抬头望向姜霏:“但我怀疑这与他们屠杀姜氏有关,因为我想起姜氏以铸器闻名天下。”
“姜氏被屠,李家走水,母亲之死,更有皇宫、北斗阁的参与,而张摇光死在不空山,他们......”
——他们都死了。
兄长前半句给出的回答慎之又慎,然而后话一落,如闻青天霹雳,脑内一根弦被轻轻拨动,蔺不言突然意识到什么,咽下嘴里默念而未出口的话。
眼前查到的东西迫使水面浮萍四散,暗流之下是一张布满鲜血的大网牵扯各方,然而此事仍不足以指向陈家,除非...找到新证据。
她正想转向姜姐姐的方向,却听无波澜的女声传来:
“待我回来再说吧。”姜霏照旧微微牵起嘴角,以作回应,“不言看我作何,当下不如关注与此有牵连的皇宫人,有可疑的人选了吗?”
面对适时转移话题,二人了然于心,蔺不言适时转头朝兄长示意。
蔺不迟回答:“暂无。那名陈家人与沈天权一样,距离最近的一次接触,不仅隔着扇山水画的屏风,其后仍有一帘锦帐,连影子都透不出来。”
“此人极其谨慎啊,恐怕只有少数见过真面目。”姜霏话音一转,继而问,“那皇家人之中谁同陈、沈两家关系最为亲近?”
“沈大人走的最近为我蔺家,陈世子与四妹结亲,按理该是我们蔺家,可非要在皇家人之中寻一位的话...”
蔺不迟沉思片刻,最终得出一个结论:“明面上没有,暗地里尚未知,需得查。”
“哎,那只能等...”
“有一位。”
旁侧蔺不言打断了姜霏的叹气,指尖沾了茶水,划过棕漆色桌面,水痕丝丝交融成纹,一朵盛开的海棠跃然而出。
皇家爱海棠花者,唯一位,答案呼之欲出。
蔺不迟:“长宁帝姬?”
“回忆上京参加过宴会和往日搜集的消息,陈家三小姐陈茉儿和长宁帝姬的关系格外好。”
语罢,她的手指停顿于花瓣外侧,突兀地向左侧划出一条纤细的水痕,似底部长茎,整个海棠花自此完工,蔺不言收手,面朝兄长,“而且陈家大女儿入宫了。”
“不会是她。”
猜测被蔺不迟一口否决,她挑眉反问:“缘由?”
“一是太明显了,二是我犹记...”蔺不迟说道,“陈茉儿常借以探望长姐名由入宫,归京后偶遇过几次,长宁帝姬却明里暗里在疏远她,我差人暗查发现四妹婚宴时,二人貌似起了口角,随后长宁帝姬未涉足任何陈家宴会。”
闻声,刚刚去放衍水居取来药材,又返此处的巧月连忙道:“这事儿怎一点儿风声没探听得。”
“此事极为隐秘,当夜陈茉儿处决了所有得知的陈府仆人婢女,徒留了身边最信任一位。”蔺不迟说道,“而长宁帝姬身处皇城内,自然不会走漏。”
“不是长宁帝姬的话...”蔺不言陷入沉思,脑海内忽地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自雀楼之事落幕,唯有一人再没出现过,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没有此人一般。
“姬先生。”
姜霏和蔺不言异口同声,看来她们二人想到一块儿去了。
雀楼的人口贩卖案轰动上京,蔺不迟身处异地仍有耳闻,而后又听妹妹详细说过其经历,意识到查抄时,这位姬先生全无踪迹,甚至许温狱中都未曾提过一句,怀疑转向此人十分合乎情理。
然而他却道:“此人...我着手查过,除雀楼花拍一事,没有任何其他消息,你们怀疑他和皇家人有关确实有可能,近日从此切入试试。”
“牵扯皇城,蔺公子行动比我们方便,静候佳音。”姜霏打了个哈欠,摆摆手就此作罢,结束这段话。
反正关于“姬先生”这件事目前连丁点儿线索摸不出来,说了也白说,懒得浪费时间,何况明日清晨她还得赶路去和沈天权汇合,近期日夜兼程赶回上京,尤其是昨夜几乎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她这会儿已经困得眼眶泛泪水,硬撑在和人谈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