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室暗香浮动,炉火跳跃,火星迸裂噼啪声,阵阵暖意扑面。
如此祥和氛围,室内同时响起两道诧异的声音,一男一女,一道来自刚踏进的蔺不言,另一道为分别不久、刚见过面的蔺不迟。
天下之事独巧字使人看不明白,这一年她的确真切感受,今夜同样真没想到在这儿遇兄长。
她扭头看向陆行知。
陆行知忙道:“我可不知。”
随即,他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室内,“走时衍水居独剩孟老,如今……只有蔺兄待在此处,确实说不过去啊。”
既然身边这个问不出结果,蔺不言朝兄长扬了扬下巴。
对于一母同胞的兄妹,心有灵犀或许不常见,平时细微小动作绝对一望而知,分明让他解释,然而蔺不迟优游自若地拿起杯盏,提壶斟满,手腕一挥,一杯氤氲热茶至她指尖。
她无情地说:“我不渴。”
蔺不迟:“天冷,暖身子用的。”
“我不冷。”
“…你赢了。”
倔不过自家妹妹,蔺不迟认栽了,刚要开口解释原因,听一旁沉默已久的陆行知出言道:“蔺兄遮遮掩掩,半天未如实告知,莫非是不可告人的秘密?”
早不开口晚不开口,偏生此时开口,果真是司马昭之心,蔺不迟笑道:“陆兄怕冬日严寒,特地添把柴火,真是煞费苦心。”
“绝对不及蔺兄。”
蔺不言:……
很好,这两人又掐起来,甚至被兄长完美地绕过去。
想到这里,她出声打断二人,朝蔺不迟说道:“你编好了没有?”
“没编。”蔺不迟顺着应下,“你和姨母刚走没多久,父亲以醉酒头痛为由说今年不必守岁,让我们回去歇息。一是恐今日姜姑娘和陆兄在外奔波探听消息,无法及时赶回,孟老怕会独自过年夜,特地前来看望,毕竟他既为母亲旧友,又多亏他医治姨母,保住一命。”
她道:“二呢?”
“二是如果他们在此,前来可借此机会说清近期京中大肆抓捕贼人是为暗中查苗刀者之事。一举两得,我便来了。”蔺不迟笑笑,“我知你得陪姨母不便脱身,没有去寻你,何况我前脚刚至衍水居,你们就到。”
一番解释合情合理,滴水不漏。蔺不言放食盒于桌面,点点头示意知晓,双手捂住因冷热交替过快而微微发烫泛红的脸颊,全然一副已知晓且不感兴趣的模样。
见状,陆行知问:“你信了?”
“信啊,为何不信。”蔺不言默默看了一眼兄长,“顶多他瞒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罢了,想来应该……”
“咳——”
话未说完,被蔺不迟一声轻咳打断,他立即反问:“既然如此,你呢?”
“我可不像你。”蔺不言拍了拍桌面食盒,“我是有正经理由来此。”
蔺不迟疑惑道:“这是什么东西?”
“是饺子。”
传来一道苍老声音,接过了不言的话语,替她解答疑问。
三人一同看向门边处,来者正为孟七,他迈步走入,打开食盒,其内所放正为饺子。
蔺不言拿时已为装好的食盒,连她都猜不准姨母放了何物,她道:“孟老如何得知?”
“旧友知晓旧习俗,非稀奇事。”孟七一句话揭过去。
此时,吱呀声适时响起结束这段对话。
门被推开个缝,一个扎着双髻的头探出,随后身着红色冬衫的江明玉小跑进屋,兴高采烈地挽住蔺不言的手腕,“我说这会儿屋内怎如此热闹,原是陆大哥出去一趟,竟给不言姐姐找来啦!”
“许久不见,明玉,上回多亏你帮忙。”
“不言姐姐是我的救命恩人,以后若能再帮忙随时找我。”
蔺不言笑着拉过她的手,却传来一阵冷意,“手为何这般冰冷,伤寒了吗?”
“没有没有。”江明玉摇摇头,抽出手哈了一口气试图回暖,“方才我和孟老在东厨帮工做年饭呢。”
这解释不说还好,一说出口,蔺不言幽幽地朝倚靠门边那人道:“陆行知,你不会因此找借口开溜出去吧?”
江明玉立即帮凶:“就是就是!陆大哥整日同阿霏姐争厨艺,今夜最关键时刻竟留我们三人在此忙活一夜。”
“前半段东厨内的东西是神仙给你们变出来?而且我可是等你和孟老回来才走。”
语罢,陆行知作势要去“教训”江明玉。
身为盗圣,想捉一名刚学武的小姑娘简直轻而易举,却被她聪明地以一招往蔺不言身后躲破解了。
蛇打七寸,鼠捏耳门。
而盗圣的七寸,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打闹声响在衍水居传开,比起方才徒留热气的室内,平添不少生气,衬得更像年夜佳节。
少顷,院外蓦地传来姜霏清亮的喊声,“哎——,我说你们在屋内聊得挺开心啊。”
“全给我出来!”
屋内几人忙推开房门,向东厨跑去,仅剩蔺不言兄妹站在此处岿然不动,默契地相视一望。
一眼,便已心知肚明——
她是来奉姨母之命送物,兄长是为传话和看望母亲旧友而来,如今物已带到,话也传达,旧友非独身一人,更无需“外人”陪伴。
除夕夜不同其他佳节,蔺不言明白,她和兄长并无任何理由留下。
而对望的一眼,即为离开信号。
只是该由二人中的谁开口?
正当她打算拜别时,孟七去而又返,站在门前,余光扫了一眼室内,转身背对说道:“来者是客,留下来过年夜吧。”
话是特地说于他们二人听。
未等回应,孟七扔下第二句“再不过来帮忙,阿霏要发火了”,扬长而去。
寒风趁房门大开,卷土重来,吹来雪花片片,越屋檐,落肩上,悬灯与雪花交相辉映,树枝随风摇。
蔺不言拾起一片,透过枝叉角棱的缝隙望住孟老远去背影,说道:“我可怕姜姐姐发怒。”
蔺不迟:“还不快走。”
她与兄长对视,现今一眼,答案昭彰。
二人起身前往东厨方向。
以至于这会儿东厨进进出出,喧闹声不断,直至菜肴全摆放完成,众人围桌而坐,自然交谈,无须刻意维持氛围。
眼前景象,蔺不言忽地忆昔日居临安,每逢年关,江氏年夜便是如此,温暖又惬意。
“想什么?”身旁陆行知打断了她的思绪。
“在想…”她抬起头,“临安时该同外公说派人接姨母回临安,现今留在上京果真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他迟疑道:“因为今夜?”
“大抵是。”
“方才我想过是否接其来衍水居,但…”
“夜间寒风骇人,她的病未痊愈,否则不会遣不言来此。”孟七横插一嘴,介入交谈。
蔺不言反问:“姨母给孟老传信了?”
“你来前我已收到。”
“我明白了。”
短暂话音结束,室内一片静谧,交谈声不知何时停止,席间几人皆看向此处。
窃窃私语的行为被当场抓获,换旁人或许会略显难堪,蔺不言从容接过注视,“看什么?我脸上又没饺子。”
好一派理直气壮的模样,一时引得席间人不知如何回应。
幸得姜霏的性格直率,她先开口:“想知晓你们在说什么。”
“没说……”
“好奇孟老远行西域作何。”
陆行知的话被不言截断,此话入耳,翻滚思潮抛诸脑后,他转头道:“孟老,昨夜你交付给我旧伤的新药是因要辞别?”
“没错。”孟七坦承。
谈话焦点转移,众人皆看向孟老。
目光流转席间,蔺不言的视线未落在孟老身上,方才回答的瞬息,她发现连姜霏也露出诧异神情。她心想:孟老竟连他俩都瞒。
如此一来,她更想得知西行目的。
视线转向孟老的位置,见他镇定自若地斟酒,仿佛所提为家常茶饭,不足为奇。
待杯盏空,他才缓缓道来:“事关行知体内的毒,老夫研制多年终有眉目,现今缺一味关键药材,即可成。”
“前日收到消息,东西于西域出现,明早便出发。”
目的揭晓,辞别远行是为陆行知,翘望已久的解药或许仅一步之遥,该是一桩乐事,然而蔺不言见他未露丝毫喜悦之情,反生不解之意。
紧接着,听他问:“此行路途遥远,为何不等陈家一事解决?”
不知哪个词触动孟七,他神情突变,严肃地喊了声“行知”,旋即珠白杯盏轻叩桌面,声音清脆而悠扬,似斥似诉。
孟七望向陆行知,抬手泼洒一杯酒,指着地面水渍四散,“你若静待杯中便会像这般,不知何时迎来翻江倒海。”
“希望的主动权须握在自己手中。”
语罢,室内陷入静寂,无人接话。
蔺不言低头垂眸,掌心轻轻抚上陆行知的手背,视线交汇刹那,她微微一笑,并未再说其他任何话语。
隐约一盏茶工夫,陆行知起身,敬重道:“行知明白。”
“万水千山远,愿孟老珍重。”
与此同时,蔺不言端起酒杯,“今夜当是给孟老饯行。”
众人皆举杯,饮尽。
此行迢迢千里,归期未有,离别的惆怅如熄灭了火星从烧红炭间重生,萦绕四周,院外寒风呼啸,拍响纸窗更添一番哀婉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