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年夜佳节,当然不能让愁绪持续蔓延。
姜霏顺着接过话:“不言妹子的好奇事解答完,正巧我也有一桩蹊跷事。”
知此举何意,蔺不言配合道:“席间何人的事引起姜姐姐这般高兴致?”
“当然是……”姜霏神秘地停顿,指尖凌空来回扫过席间,没有要停下意思,她继而说道,“蔺老夫人病危,与你俩可有关?”
指尖轻点分别指向不言和蔺不迟。
秘密被戳破扔在面前,蔺不迟的行为可谓极快,他偏头朝妹妹的方向,游刃有余地抛过去,“我只是所谓帮凶,不如问问罪魁。”
下一刻,目光再度回到蔺不言身上。
她不由地心道:真是逃不掉,认了。
反正席间各位,即便是江明玉,均已为知晓大部分事者。
蔺不言便从夜探陈家起,与兄长密谋以下毒之计助四姐回府以及今夜蔺府等一一道来,唯独事关祖母病危,她特地言明非原先设想初衷。
起初,她深思过任何事都可能会成为陈府留下四姐的理由,唯独亲人病重是无法回绝。
而最适宜的下毒人选在父亲和林姨娘二人间,又因父亲近日少归府而决定是林姨娘,最终传出病危消息的人偏偏变成祖母。
如今她同样不知其中发生什么变故。
听到此处,姜霏道:“看来罪魁只出计策,问题在帮凶啊?”
蔺不迟补充道:“林姨娘是四妹的生母,我原先是如此打算。当时顾及她略懂医理,打算下进平日所用安神熏香,不出三日便成了,然而当夜....祖母以近日睡不好为由要了去。待我发现,为时已晚。”
“细想我总感不对劲...”他欲言又止,“太巧了。”
“何止是巧。”蔺不言插嘴,“听说祖母病危卧床的第三日子夜,如同中邪般嘴里不断念叨四姐的名字,甚至呕了血,府中连夜派人去陈府接四姐。”
姜霏若有所思道:“蔺老夫人刻意为之?”
“不确定。”蔺不言摇摇头,“她不识毒,更未学过医术,照理不可能。”
“蔺老夫人平时用安神香不稀奇,那…”姜霏顿了顿,“平常有奇怪习惯?”
“确有一点。”蔺不言眉头微微一蹙,忆起往昔蔺府的生活,“她用的任何东西只经身旁老嬷嬷之手,均要提前以三种方式试毒。”
达官显贵惜命早司空见惯,半截入土之人好生不足为怪,可蔺老夫人历经乱世,竟也将生死看得如此重。
姜霏不免诧异:“这么谨慎?”
“我也不知为何。”
孟七:“因为心有余悸。”
“什么意……”
砰——
一道道巨响如惊雷炸开,稍纵即逝的光照亮,室内明暗交替,终结了这段交谈。
四方窗框露出的漆黑夜空接连被数道白光分割,霎时如白昼,转而变换色彩。
焰火纷乱,往下坠落,又像空中的繁星被吹落了,宛若阵阵星雨。
“焰火!是新岁的焰火!”江明玉兴奋地站起身,“我们去外面看焰火,好不好?”
原先紧绷的气氛一下被打破,孟七先出声道:“正好临水岸,景色不错。”
在座晚辈年龄相仿,独剩孟七一个长辈,发话格外管用,江明月拉住坐在身旁的蔺不言往水岸边跑,嘴里念叨:“快快快——”
而蔺不言起身之时,顺着一把拉住姜姐姐,就变成一带另一个朝水岸边走。
孟七紧跟其后,偏偏剩下平日最不对付的两位走在末尾,一前一后,等其余人皆已到达,他们行至临水岸四五步外。
陆行知惯常以悠哉的步调走在最末尾,趁焰火声响连连,骤然出声道:“蔺兄貌似很厌恶宣平侯?”
“喜怒不形于色,陆兄莫胡乱污蔑在下。何况…”蔺不迟停下脚步,“我有这么明显?”
“就差没告示天下。”
嘲讽之语,陆行知信手拈来,但目的不在此处,无须执着说下去,他话音一转:“我想知为何,因为沈家?”
“不止。”
“从何说起?”陆行知走到身旁,随口问了句。
毕竟他没想过能从这位一直对自己不齿的人得到答案,盘算套点蛛丝马迹后慢慢琢磨,足已。
哪知蔺不迟鬼使神差给解释起来:“沈瀛此人虚伪至极,我从不信他接近妹妹是真喜爱。”
“你该知晓他是同辈中唯一一个知道不言从李家火海活下。母亲去世后,不言身处上京孤立无助,他从未伸出过援手,回了临安后,反而一直缠着,随后又求得婚约捆绑。”蔺不迟偏过头,“这婚约是什么?”
答案已回绕心头,陆行知却有些踟蹰:“他…沈家想要蔺氏成为盟友,所以不言是……”
“你没有猜错。”蔺不尺敲定了推测。
牢固盟友依托是彼此把柄,若陈氏为持解药一方,沈家成了随时推出挡箭牌。他们需要势力,一个用来钳制盟友的势力。
李氏灭门,唯有当年蔺氏为最好选择。
蔺不迟神色一沉,继续说道:“如此心机叵测之人,便是将妹妹推入火坑。”
“可我听说亲事是蔺夫人早年定下?”
“呵!这种话也就骗骗世人罢了。前朝奸帝覆灭后,沈家与我蔺家道不同,母亲根本瞧不上,怎会定下亲事。”蔺不迟眼神一凛,扫过身旁人,加重话音,“倒是你想用这话来试探我吧?”
陆行知坦然:“被拆穿了啊,抱歉。”
毫无诚意的道歉,引得蔺不迟悻悻追问:“莫非你想用李家之子身份讨回。”
“作废的身份,未成的婚约何须再提。”
“陆兄心胸宽广,这一点倒令蔺某赞佩。”
说得诚意十足,陆行知一笑置之,“谬赞。我以为蔺兄改观是因我的身份啊。”
“李家事归李家事。”蔺不迟说道,“眼前尚未抓到真相,若最后证实了几桩案子真是陆兄所为,坐实了江湖大盗之名,照样会将你绳之以法。”
“夔州小镇时,你不早已提前差密探去江湖查证所传之事了吗?”陆行知不客气揭穿对方,“即便我小心翼翼多年,人行过定会留下痕迹,蔺兄又何必遮掩。”
“你该明白我说的是哪一桩。”
“若蔺兄说得是那桩金额达数几十万案子,不如试试将目光转入陈家。”
“已有些许眉目。”
“清白有望,多谢。”
“我知你和不言的事。”
原本谈着正事,蔺不迟没突然没由来地冒出一句,陆行知神情先是一愣,随即笑道,“好一招连环计,蔺兄原在这儿等着我。”
面对这句打趣挖苦的玩笑话,蔺不迟首次没有回应,独独盯住此人,淡淡地喊了句:“陆行知。”
这股目光如火炬仿佛要将他看透,陆行知大概猜到蔺不迟接下来要说些什么,他仍旧耐心回应:“蔺兄有何事,不妨直言。”
“她还有临安江家,但你不一样。”
蔺不迟回过头,看向前方站在临水岸的身影,继而说道:“体内毒未解,骂名未除,若当真沦落为阶下囚,命悬一线。”
话音停止。
陆行知仰头瞧天际乍起乍落的斑斓焰火,话音伴砰砰炸裂声流转夜间:“江湖盗圣与蔺府五小姐,毫无干系。”
“望陆兄谨记。”
一言一语由纷杂的焰火诞生,又由熄灭的烟火消失。
前方突然传来少女的声音:“你俩在后面磨蹭什么?”
二人快步走上前。
“我验证一下你先前所说。”
“我问问蔺兄查我之事。”
回答倒是挺快,蔺不言的目光按话音先后,由兄长转向陆行知,最后道:“别忘了孟老的话,希望的主动权在自己手中。”
“当然。”陆行知往前走了走,靠近不言身旁,伸出掌心,“如何?”
“好。”蔺不言毫不犹豫地放了上去,偏头朝身旁姜姐姐,“第三只纸鸢?”
二话不说,一只手出现上方,姜霏纠正道:“第三只死里逃生的残鸢。”
“不当第四只貌似有点儿说不过去。”
蔺不迟假装妥协,手刚放下,只听啪嗒一声,手背被轻轻拍响。
是在另一旁观摩的江明玉,马上放了进来:“人多有力量嘛。”
水岸边只剩孟老一人无动于衷,蔺不言喊道:“孟老不给小辈多鼓励吗?”
“幼稚。”
“当真?”
“无需多言。”
她看向陆行知,“一种似曾相识感。”
“他可不是老怪物。”
语罢,蔺不言瞧着陆行知朝姜霏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其中意味让她想起孩童伙同玩伴谋划坏事的神情。
下一刻,即刻被验证。
电光火石间陆行知伙同姜霏,一人抓住孟老一只手,强行按在上方。
速度之快可谓幼时没少干此类事。
孟老剜了二人一眼,正要呵斥。
此时,又一道道烟火在夜空炸开,淹没了话音,同样将注意力再次吸引向顶空。
水面焰火粼粼,河岸倒映人影,远处屋檐残影。
这一刻,愿景涌向临岸每人的心间。
明月来时路,风雨共归途,岁岁年年但愿人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