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绵绵,去而复返。
彼时已至晌午,厚重云霾锁住视野内所有碧空,清晨阳光如烟雾般消散,昏暗阴雨天的滴答声似催眠咒语,滋生倦怠感,让人昏昏欲睡。
蔺不言徘徊錡窗前,透过缝隙瞧连成串儿的水珠,偶尔一两滴偏离轨迹溅落在掌心,她蓦地握紧成拳,凉意瞬间浸透全身。
那挥之不去的混沌感尽数消散,背部甚至冒了细密冷汗。
大约是因抑制不住的恐惧和担忧。
她偏头转向室内,床榻所躺之人本因受伤中毒,命悬一线,面色如死灰,多耽搁一会儿怕是回天乏术。现今姜霏的脸色依然苍白,却明显是好转迹象。
这一切皆因那名从天而降的意外来客——
阴影落地现身刹那,一张如石雕般僵硬笑容即刻显现视线内,身着青衫不改,仍旧满身文人气息,其正为那位神龙见尾不见首、素来具有爱搅浑水之称的鬼市主。
此前,蔺不言认为除鬼市以外区域,不会再见到此人。
今日沈瀛前脚离去,后脚就出现在此,这个时机未免太巧合,因而她见到鬼市主第一眼,便心生警觉。
谁料鬼市主开口第一句话便是“我助你解姜霏之毒”。
原以为来者即便非不善,也绝非会伸以援手,其回答着实令人诧异。
再结合姜姐姐昏迷前留下的“线人”一词,诸多疑惑似雨后春笋涌出,蔺不言未回应,沉思片刻开口道了一个“好”字,快步走到房门前,毫无戒备地推开。
“姑娘竟不怕。”鬼市主抬脚走了进去,“世人见我皆有求于我,否则多是避之不及。”
“我与他们没什么不同,”蔺不言紧跟其后,寥寥两句话搪塞推过去,“同样是有求于你,只是衡量了眼下处境。”
“处境?”鬼市主难得表现出其他情绪,顺着话问,“何出此言?”
蔺不言关好房门,正色道:“若你真是特地来杀我等人,无须如此迂回。”
鬼市主笑道:“推测合理。”
三言两语间,蔺不言领着此人来到内室前,两侧帷幔均放下,彻底挡住内室光景,她站在原地,未有任何动作,稍稍偏头朝身后人示意,“请吧。”
“姑娘客气。”
语罢,鬼市主也未动身,先是微微欠身以作闯女子闺阁的致歉之举。
此刻蔺不言倒生出一种怪异感。
先前鬼市大门一见,她认为此人恭敬与陆行知的令牌具渊源,今时再见,毅然否定了这种想法。
鬼市主人这一身份,多游走灰暗的三不管地带,可他既没沾染一身江湖匪气,又未有商人的精明相,反而行为举止儒雅,满身书生气自然天成。
真是个怪人。
她抬眼,注视无所动作的鬼市主,出声提示:“姜姐姐伤得重,耽搁不得,劳烦了。”
“见谅。”鬼市主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素色帷幔,单手掀开,半只脚刚踏进,一道寒光如风般无声地划过眼前。
这柄锋利短刀抵在他的咽喉要害处,刃稍偏即可见血取命。
置身如此危险境遇,鬼市主保持笑容分毫不变,甚至更灿烂几分,愈发同鬼市城门那面青面獠牙的傩鬼雕像相似。
他垂眼看向刀尖,“原来是打算先出手。”
“我害怕嘛。”蔺不言快步走进内室,扬起唇角,神情满是无奈说道,“拢共四个人,没一个能打得过,何况还有个重伤不起,当然得做点保命措施。鬼市主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应当会谅解。”
她就半靠在内室屏风,天真地眨眨眼睛,一副全然是迫于无奈之举的模样,可惜接下来说的话与此完全相反,“刀刃还沾了毒,确保万无一失。”
双保险的杀人措施,鬼市主听完后竟无所动容,其视线扫过内室床榻处,地上正躺着一摊乌黑血迹,身旁坐着一位男子,看清内室所有情形,他不紧不慢地说道:“蔺姑娘想知晓什么?”
既然对方都如此诚恳,蔺不言也不再兜圈子,她单刀直入:“我想不明白你帮我们的动机在哪儿。”
“因为与鬼市有关。”鬼市主说道,“我帮则是为了不欠人情。”
“人情二字该从何谈起?”蔺不言的疑惑愈发浓厚。
“姜霏醒了自会告知你。”
留下语焉不详的话,鬼市主从衣袖拿出一块约五寸、色泽鲜红的玉璧,直接扔向蔺不言,她接住一瞧,其正面写了个“鬼”字,而且根据指尖触感,可辨别其材质、做工与母亲那块相似,又存在区别。
此人想做甚?
蔺不言开口道:“不言蠢笨,鬼市主这是何意?”
“蔺姑娘害怕,是该给点保障才对。”鬼市主解释道,“鬼市者不入世,违反禁令者,杀之。但事事皆会出意外,总会冒出一些胆大者,因此入鬼市者均会在体内悄悄埋下蛊毒,一旦出现祸乱鬼市者,便可催动,身为鬼市之主也不例外。”
“此物便为每月需服的解药,若我真对诸位不利,蔺姑娘以内力摧毁即可。”
蔺不言摊开掌心,注视此物,出声道:“放人。”
执刀的巧月霎时收回身边,刀刃却未入鞘,看样子貌似随时准备再度出手。
鬼市主视若无睹,径直来到床前,取出一黑瓷瓶和随身携带针具,微微侧头向旁侧的蔺不迟示意。
刚刚发生一切动静,皆落在蔺不迟眼里,他扫了眼鬼市主,抬头与前方的不言交换眼神,再行起身让出位置,他却未走远,停留在一步之外注视此人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