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蔺不迟的话几乎是挨着落下,他接着解释道,“此前江湖谣传陆兄之事,我查得七七八八,的确能洗刷以往恶名,唯独陈家之案不行。”
“你所指不仅仅是陈家灭门,还有那桩金额数达几十万的案子?”姜霏敏锐从其言语切中关键。
“正是。”蔺不迟应下,“那桩案子与陈家有关,原揭发陈家时一并还陆兄清白,现在非但行不通,恐怕连我入狱探陆兄一面都难。”
蔺不言用着一种近乎无奈语气说道:“既已灭口陈家便不会留证据,而且陆行知只剩四日。”
听到此处,沉默已久的姜霏立刻明白药是行知随身携带,他被捕定是不复存在,她说道:“行知不会将重要东西全放在身边,我伤势无大碍,待明日我回一趟衍水居,只是……”
蔺不言接过了话:“体内毒完全发作,此类药物不过多续几日命,治标不治本。”
话题越聊越沉重,仿佛陷入死胡同。
思绪也四处游散,难以聚集,蔺不言的目光落在雕花窗,察觉屋外雨早早地停了,天边泛起层层白浪,参星横斜,黑色淡了不少。
天好像快亮了。
一阵夜风刮过,树叶声响再起,蔺不言的手指不由地想收紧握住,动作刚起头,她停住了,低下头,掌心正握着鬼市主给的锦囊。
差点儿忘记这东西。
她嘀咕一句,拆开此物,其内是一张笺纸和一个精致木匣,她选择先拆开前者,目光扫过,倏地站起身,“我必须去陈府。”
“不行!”
另外两人如梦初醒,异口同声地否决。
面对如此激烈的反应,蔺不言平静地加重字音,重复道:“我今日就去。”
这话简直火上浇油,蔺不迟刚从外面回来,知晓府外围了多少眼线,他气得直接质问:“你失心疯了?”
“我会避开的。”蔺不言善解人意地解释了兄长担忧的问题,“陈家有重要线索,我们兵分两路,兄长你想想有没有办法进大理狱,陆……”
“会?”蔺不迟怒极反笑,无意识忽略后半句话,“外面并非只有沈家眼线,蔺家落难,多少双眼睛盯着,陈府死了这么多人,他们不会以此为饵抓所谓盗圣同伙?若想探陈家,遣人去即可,为何非要亲自冒险?”
“等等,”姜霏出声制止住了蔺不迟的长篇大论,朝不言的方向伸手,“不言,笺纸给我看看。”
蔺不言递了过去。
笺纸展露,其上内容甚少,仅六字概括:
二人出自雀楼。
…………
午正初刻。
继几日连绵阴雨,人的骨头泡成了酥糖糕,今日终得放晴,太阳高悬顶空挥洒金光,驱散多日的阴霾潮湿。
偶得一阵春风拂过,也能从中感到久违的生机,可惜这股盎然春意止步于乌衣巷内一处高门阔气的府邸——陈府。
因灭门血案,陈府困在周围冷冷清清,连野狗都不愿意路过,而门前两只镇宅瑞兽,一只半倒在地,另一只的兽头不见踪影,均昭示府邸主人遭遇不幸。
加之市井传闻陈府内全为冤死,鬼魂七日停留原地不散,导致此处鲜少人涉足。
偏偏蔺不言反其道而行之,挑了个陈府外偏僻的一面院墙,翻身而进。
落地刹那,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充斥五感,她差点儿被呛出声,幸亏反应及时捂住口鼻,拿出提前备好的布巾,警觉地环视周围。
一片狼藉,全为荒凉衰败之景。
据传,陈氏全府无一活口,杀人的鲜血溅洒庭院四处,春日抽生的绿芽被染成鲜红色,灰色石板块也凝结了褐色血块,连日小雨都未能完全冲刷干净。
蔺不言原不信市井含夸张成分的传言,此时却真真体会到。
她慨叹一句“没想到”,继续确认无埋伏后径直往当初守卫森严的东院走去。
府邸规模与蔺府相近,东院位于府邸较深处,距她所处位置相隔甚远,照理以轻功走房檐快得多。
然而蔺不言选择走常规的府邸道路,穿梭廊亭假山等。
选择白日午时来此,正是赌那些人自以为光天化日的无人敢明目张胆地来,如今爬上房檐的行为与大喊“快来抓我”有何区别,她又不是自相矛盾的傻子。
慢点也无妨,落日前离开此处即可。
少顷,她抵达东院。
东院外和一路所见的凌乱景象无二,置景风格与陈府整体相去甚远,所用绿植少树木,多为灌丛花草一类,若进此院想藏身,唯有远处小假山和湖水底。
蔺不言粗略扫过,东边大树下石桌放置一壶酒,两三杯盏,意味杀戮开始前主人约了人在此饮酒赏月。
可这主人指的是陈府的人,还是那位常不知名客人?
暂且无从得知。
她走近蹲下仔细地瞧周围,除了石凳边缘有死掉的蚁群外未发现其他异状,决定转身朝房内走去,迎面是一地碎掉的瓷盘和菜肴,蔺不言将几间房内翻找一遍,仍旧无所获。
最后她回到正厢房内,盯住满地狼藉,久久未动。
直到春日的鸟雀叽叽喳喳飞过顶空,蔺不言的瞳孔猛然一缩,偏头看向前院:“不对!太干净了。”
太干净了。
此处和前院无任何血迹。
与屠杀当夜有酒菜有人完全相悖,除非人不是在此处杀的,那又为什么要这么做,绕一大圈带人去别的院子再行杀掉,不嫌麻烦?
逗留陈府越久风险便越大,如此行为实在不符。
杀人者,必定想一鼓而擒。
蔺不言边思索边走出内室,仔细打量起整个前院,再次回到石桌附近,她站在桂花树下仰起头,鎏金碎光穿过稀朗的黄白花芽,洒在身上。
她抬起左手晃了晃,光影变化间隙,层层叶片随风摇动,随即蔺不言往左走了两步,就地捡起三颗小石子,抬手挥了出去。
清脆沙沙声起,正是石子撞击枝叶发出,紧跟其后一道紫影划过,啪嗒落在地面。
那是一个荷包。
方才她的注意力全在石桌周围,又因此物颜色较深,混在一片茂密叶片间,加之她扫视过快,几乎忽视这点万绿丛中一点儿不起眼的紫色。
蔺不言捡起荷包,外围绣纹为春半桃花,内里无放置他物。
倒是没有什么奇怪之处。
她一边想着一边仔细看,发现其针脚细腻,非普通仆从佩戴,大抵是属于陈氏几位或曾居住在此者。
可这东西不该是陈氏留下,当夜屠杀之举意在灭口,岂会留此物。
莫非当夜有外人?
蔺不言的手指抚过绣纹,内心默念几遍“桃花”,旋即收好荷包,再转了一圈其他地方,无所获后飞身离开了陈府。
落日熔金,和风拂云。
待她双脚落地知春院时,黑夜覆盖整座城,蔺不言小跑回内室寻姜姐姐,准备告知自己的发现,就听外面传来巧月的声音:“姑娘,有人前来拜访。”
“谁?”
“长宁帝姬。”
这会儿她来作何,蔺不言推开房门,尚未开口,巧月向前递来一物,“帝姬说你见此物定会愿意见她。”
她低下头,那是一块可出入大理狱的腰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