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里间牢房的光线格外黯淡,除了光源照射的地方,剩下区域在蔺不言眼里失去了距离感和空间尺度,事物无所分辨,而她便是从一片黑茫茫中认出了人影为陆行知。
此处关押的犯人远不止二人,诸位司众多犯罪官吏和重要案犯均收监于此,林月的话又半信半疑,她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何这般笃定找到他了。
为什么?
犹豫如沉睡了一冬的银梨树被初生春水浇醒,冰冷的细雨霎时遍布每一节枝梢,化作沉重的缧绁,春芽无法抽生,蔺不言亦如此,默然站在三之步外。
她问自己,在等什么?
不空谷纵身高山深涧,王家大院火海逃生,鬼市命悬一线……面对这些险境,她从未有过片刻彷徨、恐惧,今时今刻好似将那些欠缺的无措全然填补。
漆黑牢房只剩下呼吸声,她终于抬脚向晦暗深处走去。
进入牢房无阻碍,她仅仅在跨过木栅栏时低头扫过眼前,发现牢房门的锁松散挂在上方。
不知是前日派出去的人起了作用,还是有人提前安排好,抑或盗圣成了一个无还手之力的废人,以其作饵守株待兔。
无论哪一个,看来除了她自己着手谋划,仍然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带着纷杂思绪,她慢慢接近房内蒲草处,人影轮廓逐渐清晰,最后蔺不言的注意力完全落在黑暗里。
突然,一声冷喝响起,随即略带颤抖的话音响起——
“没想到提刑司全是唯唯诺诺的伪君子,连个痛快都不敢给。”
躺着的人影动也不动,话里语气听起来若无其事,继续用悠哉悠哉的语调,“既然如此,今儿个又寻得什么新法子,上京酷刑我悉数尝过,可惜毒入心脉,各种刑罚反而让我清醒多了。”
尾音回荡在死寂监牢,等待者没有迎来回应。
蔺不言蹲下伸出手靠近,正要出声,却听面前一动不动的人影喊了句:
“不言?”
陆行知认出来了。
她轻应了一声,回道:“是我。”
“你……怎么来了?”
窸窸窣窣声混杂微弱话音,试图掩盖陆行知强撑起身的行动,蔺不言立即抓住他的双手,就地坐在身旁,接过整个人的重量。
两个人靠得极近,那人的气息洒在耳畔,她清楚感受灼热,浑身却顿感寒意——
怀中的陆行知满是伤痕和血痂,双目浑浊,空洞无神,昔日多玩世不恭、轻松肆意的面貌蒙上了沉沉雾霭。
蔺不言伸手抚过,猛地窜出另一只手中途截断。
“怎么不说话?”陆行知就着动作转为十指相扣,“近日外面出什么事了吗?阿霏姐还是你兄长、蔺氏,或是孟老……”
后半句话音越说越小,加之原本保持附耳的姿态,以至直接变成了耳语,监牢里听不见任何动静。
这一举动,蔺不言全然知晓。
明明自身难保,身陷险境,竟还在询问他人状况,并借机心思分散自己注意力,这人真的是……
她心底慨叹,放低声音,“痛吗?”
答非所问的回复,陆行知意料之中,也沉默了片刻。
多日来他均以十足匪气、咄咄逼人的姿态示人,如今见不言,他既不愿详细说如何被折磨,又不想故作轻松状骗骗绕过去。
身陷险境,见一面是难上加难,他想珍惜。
陆行知缓缓道:“前三四日各种刑罚折磨,倒不觉得痛,后面除送一日三餐的狱卒外,再没什么人来。”
“或许大理寺那边有转机。”
蔺不言鲜少直白说出安慰的话语,旋即认为听起来过于像哄稚童的敷衍话,她继而说道:“我一直寻找破局之法,兄长也想过许多法子,姜姐姐自然不会扔下你,如此多的人,其中总会有一二条促生出新转机。”
“看来我又给阿霏姐惹乱子啊,事后还得多谢蔺兄不计前嫌帮忙。”陆行知玩笑似的说道,话音一顿,“出去便好。”
蔺不言没有回应,取出携带已久的药丸,岔开了话:“先服下,会减弱疼痛,好受些。”
“好。”陆行知应下了。
没辩驳没反抗没说任何多余的话,他咽下两粒药丸,孟老研制的该份解药确有奇效,当时距完全解毒可谓一步之遥,如今这些均成了镜中花水中月。
毒入心脉,华佗再世也回天乏术。
陆行知不清楚还能维持多久的性命,或许是半月,或许三五日,若气运差点儿,或许次日毒发身亡。
生死之事,世间凡人如何左右。
二人了然于心,都未成点破,由此陷入了沉寂。
但蔺不言不想浪费时光,开口打趣道:“今日你怎得如此安静,那张嘴被野猫叼走了吗?”
“那几日牢里来来往往的人多,实在是吵闹。”陆行知沉默片刻,又说道,“……毒发不全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