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廷璋被传入宫之时已然深夜,不用禁军押送,微微安抚过妻儿老母,他一个人昂首阔步来的,大太监方长全站在大殿门口,望见身影被月色拉得很长却仍显挺拔的孟公,匆匆迎上去唤了他一声。
“大人!”方长全面色有些凝重,“……许家那位……已然挨了打,招了…您…”
他欲言又止,重重叹了一声“陛下生了大气,您……保重。”
方长全话说得隐晦,孟廷璋一顿,已然懂了那弦外之音。
士子们群情激愤,若然许文博只是认下舞弊之罪,崇熙帝只消正大光明颁了结果出来便是。
这般急传他入宫……
孟廷璋眉头紧皱,微微朝方长全点了一下头。
“有劳公公提醒。”
殿内灯火通明,崇熙帝却不在殿内,负责添茶的小太监躬身向孟廷璋施礼道,“陛下叫奴才奉相爷去澄心堂。”
澄心堂乃是昔年崇熙帝仍为太子之时的习学之处,大他两岁的孟廷璋蒙先帝之恩,曾为伴读随之一同进学于此。
“陛下”孟廷璋缓步而入,正要行大礼,皇帝却抢先开口,声音沉而缓,唤他的表字
“鹤年兄……”崇熙帝的声线透着些艰涩,这个久违的称呼让孟廷璋微微一怔。“这里没有外人,起来说话吧。”
“许久没有回来,这里一切如旧,朕与你倒是再不复从前少年了……”
“陛下……”孟廷璋欲开口说些什么,又被崇熙帝挥手阻止了。
“鹤年兄老了,朕也是……”崇熙帝重叹一声:“人老了就会念旧,朕这些年瞧着你为国为民多番筹谋,可说是鞠躬尽瘁,不免又想起昔年孟太傅对朕与你的谆谆教诲……”
“太傅讲《韩非子》,言小信成则大信立,说不信者,无以成人,朕一直铭记至今,也一直笃信鹤年兄秉承乃父之风,故把许多国之大任交托于你,然……”崇熙帝言至此处突地一顿,再吐口的字却如纷飞乱石一般,直冲孟廷璋砸去。
“今次舞弊之事,实是让朕见识到了人之嬗变!”
字落地孟廷璋心头一震,当下便随之直直跪了下去,直言道“陛下将科举改革之事交予臣,如今题卷泄露,臣自是难辞其咎,甘愿领罚!但是事情真相,还请……”
“甘愿领罚?”崇熙帝冷哼一声,旋即一挥手将御案之上成叠的奏章挥飞了下去,折子飞过孟廷璋的官袍,砸在他身上。
见孟廷璋仍是身板直直跪着,崇熙帝大吼一声
“你应得倒是干脆至极……”
“这些俱是参你的折子……”他又甩过一张画了押的具结书,“许文博已经招认了他从高铭清处买到题卷的事!孟廷璋啊孟廷璋……朕倚重的丞相,朕的肱骨之臣”崇熙帝气极反笑,突地从书架后抽出一剑,剑指孟廷璋
“铁证如山!你可还有什么话说!”
孟廷璋怔住,眼里透出怒意。
高铭清便是那瑞信侯夫人的娘家亲眷,他是顾念着她救若云母子的恩情给了他些指点,但他怎会做出泄露题卷这种糊涂的事?
“臣不知是何人欲将污水泼向臣,然臣可以指天立誓,臣绝未做出任何背叛陛下之事,陛下可曾想过,若臣真要毁了这科举改制之事,又怎么会一直力陈改制的好处?”孟廷障伏首,“还请陛下明鉴。陛下细想,老臣若真要徇私,何至于用如此拙劣、自取灭亡之法?”
“朕起初也是想不通,可人心不足如蛇吞象啊”崇熙帝冷笑
“你孟廷璋为相多年,却在这朝堂树敌良多,若有机会培植自己的势力,这不就是绝佳机会?”
“朕许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你却这般待朕,是不是他日一旦满朝堂全是你孟氏的人,这天下,便也成了你孟家的一言堂?!”
孟廷璋震惊地瞪大了双眼,心也似一下子坠于寒冰之中,他为官多年兢兢业业,却不知崇熙帝会如此猜忌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