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交易的主使位置是该调转一下，你朝远处的兄长微微颔首，示意他先收下面前的那份地契。

三井家和德川家决裂自然是好事，但对你来说无利可图，而你现在刚好发现了另一条更有意思的路。

“不必，既然他们有要事相谈，就没有必要过去打扰。”你假意起身向三井女士致歉，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她那紧握到发白的指节，“我也不再叨扰你继续看表演了。”

“山奈殿下，您放心！无论是谁拿到，那份地契都标着的是竹取家......”

三井的声音越来越小，与其是在说服你，倒更像是在宽慰自己都是一家人，无论是谁能达成协议都是好事。

要是她真把自己洗脑成功，你接下来的计划可不好实行。

毕竟，等到将来小太郎站上那个位置时，这么一个提前备足了启动资金来支持新政府的钱袋子未必还在，要是能把它作为你送给他的礼物，想来还是拿得出手。

你站在屋内屋外的光影交界处，故意回过头，对她留下了那段轻飘飘却直击她灵魂深处的话。

“我要提醒一下三井夫人，你刚刚模仿冲田三叶小姐的手法实在拙劣啊。”

三井跪坐在那在阴暗的房间里，难得用迷茫的目光望向站在光亮处的你，以及你身后那朦胧而深远的天空。

“三叶可不是你眼中那副病弱无力、只会依赖他人的模样，要知道一个在失去父母之后，还能把弟弟培养成优秀武士的人，她比任何人都要强大。”

你没有等她回答，只是转身迈过那道门槛，将屋内那骤然燃起的欲望抛在自己身后。

一个大族之中，干实事而有能力的人长期被冷落，要么麻木融入，要么设法上位，至于怎么设法上位，除了自己本人的手段，当然也会想拉拢在外势力。

那么，你现在只需要等待，五、四、三、二......

“山奈殿下——！”

还没到一呢，看来这位三井女士比你想的还要着急啊。

“这是......”你不慌不忙地回头问道，“三井夫人可是还有什么事？”

“山奈殿下，有场舞剧是我们三井家专门为您编排的，不如留下观赏一番再走呢？”

可在说这句话时，她的视线却越过你，死死盯向她的父亲和丈夫，只不过那里面早已没了温情与哀怨，只剩下野兽般势在必得的野心与杀意。

既然你想要的目的已经达成，怎么可能会错过这个机会呢？而且胸腔里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一直在告诉你，离找到盐野泽久的下落似乎又近了一步。

“殿下，给您介绍一下，这就是方才在台上唱夷曲的那个丫头。”

听到她话里的“夷曲”这个词，你眼底的波动更深了些，刚刚舞台上那首曲调虽稍有含糊，但本质上还是北地偏东部深处以及库页一带广为流传的采菱民谣。

“这是我无意间买回来的一个乡下丫头，她很聪明，有些曲子听一遍就会唱，当时想着留下来解解闷。我还特地派人查过，发现她从未离开过本州，想着殿下应该会需要。”

结合她的年龄来看，这姑娘很有可能是知道盐野泽久失踪后的目击者，一想到这个可能性，你的嗓子就干得厉害，缓了好久才能开口说出一句话。

“......让她过来。”

可三井却挥了挥手，命人把那丫头拉得再远些。

“哎~殿下，还是不要离得太近为好。”自从确认你是与她私人结盟后，三井便忍不住恢复了往日那副高高在上的贵族姿态开口道，“免得沾染上些不干不净的东西。”

你这才注意到连带着那个小丫头附近一排的姑娘，哪怕脸上被涂满白粉，也掩盖不了她们眉间的病态，时不时还有几声微不可察的咳嗽传到你耳边。

“生病了就去治，三井家连这点钱都舍不得吗？”你的声音罕见地带着几分怒意，眼前有些孩子脸上的病态已深入骨髓，“摆到我面前，这是想做什么？！”

三井也没想到你会突然如此动怒，但也只当是犯了你某些方面的忌讳，便开口柔声宽慰起来。

“殿下有所不知，京都的贵人们酷爱夷曲那股岁月沉淀出的嘶哑感，而这种音色又只有在她们生病时的嗓子才能发出，所以为了能登台演出，她们大多都是故意带着病上场。”

听了三井的话，你耳边那几声微弱的咳嗽突然变得像针扎一样刺耳，胃里不经泛起一阵阵痉挛般的绞痛感。

似乎被你这句话挑起兴致，三井又絮絮叨叨地讲起自己的生意经：“至于治病这种事情，三井家都已经给她们提供住所和表演衣物，更何况她们演出后也能拿到工钱，自然就没有必要再花钱养着她们。”

生病就能演出，演出就能拿钱，有钱就能治病，病好就会没钱，没钱就得挣钱，挣钱就要生病。

一群不到十五岁孩子的人生，就这样被牢牢地困死在这座抬眼就能望到头的牢笼里。

而塑造这座牢笼的大族将剥削来的金钱尽数敛入私囊，接着借此与达官贵人们达成协议，从而获得巨大的政治红利和特权，迅速完成资本原始积累后，便开始左右国家命脉，直至点燃战争的烽火，获得更大范围的利益。

你脑海中浮现出祖母当年鼓励商业贸易的初衷是为了促进经济发展，但她没想到的是在她死后，你的母亲继续走这条路的时候，那群唯利是图的蛀虫眼里根本没有同胞，竟趁着前方在外迎敌作战时，直接把库页卖给了天人和幕府。

要是想治好一个国家的病，这条路是走不通的，过去走不通，现在走不通，未来也不会走通的。

原本熟悉的乡曲嘶哑得愈发尖锐刺耳，你深吸了一口气，才堪堪压下胸口那股郁气，她现在还有用，不能动，那就只能动别人了。

而身旁的三井还在向你兴致勃勃地介绍着他们家各种驯养贱民的方法，她笑得那样开心，自然也不会想到自己的未来是会死在这群被她看不起的人手里。

“呵！”

你不屑地冷嗤一声，发间那簪钗上的小铃也随着你撇过头的动作而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