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明灭笑得更大声,说明日就要请人把他们第一次坐过的马车改成花轿,早就请了工匠在车外大板上拓了曹仲达的《宫乐图》,车里又拓了吴道子的《天王图》。
等檀香薰上七日,花轿就能抬到永兴坊的院子口,到时候她想克扣谁的工钱都能说了算。
小荷丢了手里的花绳向他一打,又将他那张旋在指尖上的小方布夺下来,小小声地说,自己才不要当什么克扣工钱的商客,只想当金府宅子里的小厨娘罢了。
金明灭憋着笑凑近她,问她说的什么没听清。
小荷举起手里的方布,顾左右而言他,说宫里的金线毯很大么,一定很难打扫吧?
金明灭笑声回道这就不用她操心了,每日寅时还没敲钟的时候就有人会在金线毯上撒上一层薄薄的,磨碎的豆子粉,豆粉吸尘,又不伤毛面,用长绒扫过以后毯子上的灰尘和脂油都会变得一干二净。
两人相视在篷布飞张的巷子口,金明灭看了她两眼,忽然伸手将她揽在自己怀里,小荷等了两息的时间,只听到耳边带着笑意的声音说,若她还有随着胭脂进宫的时间,就去金殿的金线毯上走两步,一定能闻到浓郁的豆子香。
想起金咩咩,乌墁石上便有水珠从小荷不敢抬头的眼睛中落下来。
她一五一十地将阿爹教给自己的话说出来,觉得豆子的香气越来越浓,自己的眼泪越来越多。
直到跪在她身前的两个影子都被人拖下去,殿内似乎有人争吵,有人劝阻,有人大声指责。
女官唱礼到退朝,小荷被奉礼郎从地上搀起,她抹了抹眼中的模糊,已看不见阿爹和小娘去了哪里,还是奉礼郎一边带着她往外走,一边摇摇头,道:
“去了哪里?都被打进大牢了,你没见陛下刚刚龙颜大怒么?”
一路出了宫,奉礼郎拍了拍倚在宫墙上半眯着眼睛的金明灭,此时天色已暗,霞光落下去,一轮锋锐的薄月挂在红墙高处,只有凌凌的冷风刮耳而过。
“这么冷的天你都睡得着?”奉礼郎打了个哆嗦,见金明灭睁开眼,抱紧双臂,又道,“人我给你带出来了,看她哭的,鼻涕都快冻成冰——”
话正说到一半,金明灭已扫了两道比夜风更冷的目光过来,奉礼郎识相地咽了咽唾沫,转了话风道:“这下好了,中书令拉着自己家的小娘一块儿进死牢了,真不知道这老人家是怎么想的,年纪那么大了,心血来潮非要捅自己一刀。”
“自个儿不想活就算了,可怜了九尺郎啊,也被女人迷昏了眼,你说胭脂小娘该不会真是狐狸精变的吧?坊间都这么说。”
金明灭解开自己身上的斗篷,裹住怀里号啕大哭的小荷,并不管奉礼郎如何念叨,只向夜色宽道中微微张了张手。
便有一辆大车从昏暗处驶来,车轴的影子缓缓将奉礼郎罩住,奉礼郎这才察觉金明灭居然一句话都没说,正要大骂时,金明灭已拥着小荷进了车厢,薄月在他脸上停过一寸,竟是罕见的冷峻,惊得奉礼郎目瞪口呆。
鼓声敲过,洛阳一百零三处坊门也像长安一般合并,大车驶在夜里,像一尊缓慢游行的山丘,和大地融成一色,在屋瓴间柔和,并不急着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穿过。
车内金明灭一言不发,将暖炉递到小荷的手里,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勉强笑了两声,安慰道:“朝中的争斗尽是他们的事情,却拿你来当弓当箭,等明儿搬到了——”
话到此处,金明灭忽然一顿,默了两息,又道:“你不是最喜欢听坊间传闻吗,我今日坐小船从洛水对岸渡过来的时候,听一个捕鱼的老人家说了一桩趣事,你想不想听?”
小荷只是哭。
“老人家说今日洛水中出了一条大鱼,足有三人重叠之高,用了六只小船拉网才将这条大鱼捕上来。鱼鳞却是蓝色的,一刀划下去,竟然是白色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