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寒的冷光从窗口照进,雾蓝色的,像生出一柄阔剑。
阔剑洞穿铁牢中的一尘暗影,狱卒隔着牢门用脚往铁板上一踢。
“噔——”
“吃饭了吃饭了。”木托盛着破了口的陶碗朝地上一扔,陶碗一跳,碗里的土豆片蹦了出来。
九尺郎爬过去半截身子,捡起土豆片用袖子拭了拭,放回碗里,趁着狱卒还没走远,扒住牢门,喊道:“老弟,敢问行刑日是在什么时候?”
狱卒拎着饭篮走到半路,回过头来狠狠朝他瞪了一眼,身量虽然不见得有多高,气势却冲得拔地而起:“谁是你老弟?莫不要以为你比老子高上两寸,就能做大哥了不成?”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九尺郎被他两眼一刺,骨头缩得只剩九寸。
狱卒早已走远了,从叠篮里抽出另一块木托,向另一扇牢门敲了两下,暗影向前挪动两步,狱卒已将木托放稳,连忙向后退了两步,朝另一个地方去。
“小娘,吃饭了吃饭了,今日是清炒土豆片,没什么油水,我家娘子今日多送了两只大鸡腿,特意让我添在你的碗里。”狱卒笑眯眯地从叠篮里抽出最底下的木托,隔着铁板敲了敲第三扇门。
影雾靠近,青丝垂乱,身上的裙衣沾满灰尘和草屑,清白的手从窗洞里伸出,接过狱卒递来的木托。
“今天是什么酒?”铁牢另一边的人问。
“是绿蚁酒。”狱卒笑了笑,凑近了小声告诉她,“知道小娘你爱酒,我趁人不在的时候把分到中书令酒壶里的酒水倒了一大半给你,你看看,都快满出来了。”
胭脂拾起木托上的小壶晃了晃,也笑:“不会是断头酒吧?”
“哪能啊!”狱卒总是忍不住和她多说两句话,道,“我让人打听过了,圣旨还没写呢,此处虽然是死牢,往年也有不少关了一半被放出去的人,既然陛下的旨意还没写下来,事情就还有转机。”
“陛下那么看重小娘你,绝不会让你——”狱卒以手作刀,在脖子上划了一道,翻白眼吐舌头。
胭脂更忍不住笑得厉害,自己抿了抿酒壶,道:“我犯的可是欺君大罪,往年也有犯欺君大罪的人从这牢里出去过么?”
狱卒一时哑然,叹气,道:“可是小娘你,你是不一样的,你做了那么多的事,救天下于水火,陛下心中有数,一定会网开一面的。”
胭脂摇头:“你倒也把我想得太高了,我没有那么大的抱负要救什么天下,只是不想让身边的人难过罢了。”
一时静默。
“鸡腿没放盐?”胭脂满嘴油渍地问。
狱卒愣了一瞬,挠了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家娘子吃饭清淡,这些年来我也就习惯了食味寡淡,没怎么和她说。”
“那你一定很喜欢她。”
狱卒一瞬间脸涨得通红,连忙提起叠篮,磕磕绊绊地说:“啊!还有另一处牢房里的人等着我送饭,小,小娘你先吃!”
脚步声远去,鸡腿骨头从门洞口扔出去,“铛铛”一响,不偏不倚扔到了另一扇还没收起来的牢门上。
上官凌用衣袖一抹自己的唇角,碗里的土豆片半分未减,白饭却被他吃得干干净净。
晃了晃酒壶,额眉深皱,眯着一只眼朝小小的壶口望去,约摸察觉出只有一两口的酒水。
“世人只知道你查惩贪官污吏,向陛下求公平公正,想必不曾知道你自己也会借权行便利之事,连酒水这样的东西也要争抢。”上官凌静静地说,语气中却有两分不屑。
“抢又如何?争又如何?”胭脂笑了笑,道,“若有人不和大人相争相抢,就能活下来吗?大人如今为了置我于死地,更恨不得和我同归于尽,这又是何苦呢?”
“同归于尽?”上官凌忽然大笑了两声,道,“莫不是你当真以为老夫蠢到了这种地步!”
“胜负却不在此时,老夫早已托少卿请集百家书,陛下心仁,明日之后若见数百数千人以血印求赦中书令,历数老夫昔年辛苦,必然不会袖手旁观,老夫若有一息尚存,东山再起便是明日之事。”
“而你已经死了。”
叠篮晃晃荡荡,穿过幽长的甬道,另一扇铁门洞开,狱卒还没来得及将身后铁门关上,又听“砰”的一声响,另有两人将铁牢的一扇门狠狠关上,上了锁,拍了拍肩膀上凝出来的寒霜。
“这鬼老天,莫把我娘子给做的新衣弄脏了。”
狱卒提着叠篮走近,向新关押的犯人看了一眼,又转头回来,问:“这是哪位?”
“不知道,听得内侍官喊了她一声‘大河’。”
“是‘小荷’!本姑娘唇红齿白花容月貌年芳——”铁牢里的女鬼冲上来扒住铁杆。
“那今日的牢饭要不够分了,走了走了,给兄弟们几个自己加加餐得了。”狱卒嘀嘀咕咕,忽而一笑,晃了晃手里的叠篮,和另外两人朝甬道走远。
小荷瞪眼,便听到脚步声渐渐远去,沉闷的声响,幽蓝色的铁狱中只剩安静。
有人肚子在叫。
小荷慢慢转头,和铁牢对面的裴正庭面面相觑。
小荷不自在地转了转眼睛,强笑道:“放心吧,小娘一定会救我们出去的,明日裴公子你的肚子就能填饱了!”
“明日?”裴正庭慢慢皱起额心,眼神中有些不解,道,“你在金殿中向陛下告罪的时候,难道不知道这是要处斩的死刑吗?”
“知道啊,小娘都告诉我了。”小荷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告诉你?”裴正庭眉头皱得更深。
小荷微微一怔,忽然大惊,问道:“难道你不是因为小娘交代过,才向陛下供出自己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