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正庭静默良久,不自觉地顺着窗洞射进来的那柄阔剑看去。
大约是过了酉时了,洞口外的天光玉黑玉黑,树影婆娑,狱外的树潮打乱了洞穿进来的阔剑,阔剑散成碎片,又像是凝成一股黑烟,再向窗外逃走。
裴正庭凝神,声音沉沉回响在小荷的对面,道:“我已经很久都没有和她说过话了。”
“几日前上官凌从我手里拿走汴州旧录的时候,曾许诺过要替我向陛下明证身份,不用再像从前一样用另一个名字活着,那时我还未曾动摇什么。”
“没有动摇你还把小娘的手实给他?”小荷一张脸挤在铁杆中间,两颊横溢。
“让我动摇的却是他的后半句话——”裴正庭顿了顿,道,“上官凌之所以能说服我,是因为他反复地提醒我,阿翁和阿爷的死都和她脱不了关系,如果我愿意帮他,事成之后,他会想办法向陛下请奏,替阿爷平反,恢复阿翁的谥号,我的姓名无足轻重,但阿翁——”
“什么叫做和小娘脱不了关系!”小荷突然大叫,道,“裴老将军被拔野古部的人暗中偷袭,身带重伤又和阿史那突厥可汗同归于尽,这也要怪到小娘头上吗?”
“战死……?”裴正庭微微一愣,喃喃道,“难道不是因为毒酒?”
“什么毒酒?”
裴正庭默了两息,道:“送给上官老夫人那样的毒酒。”
“什么毒酒!”小荷叫得更大声,像被谁踩了尾巴,涨红了脸向对面铁牢里的人大声喊,“大爷早就派仵作验过了老夫人的尸首,浑身上下半点儿中毒的迹象都没有,仵作只说老夫人是气脱神去,睡得很好的!”
“说到底,小娘真正害的人不过裴侍郎这一个,可是裴侍郎又是什么好人吗?你叫他阿爷,他有把你当过他的儿子吗?”小荷的声音慢慢降下来,道,“连我这样的人都能看出来,裴公子你在他的眼里连下人都不如,更不用说你们——”
“够了!”裴正庭忽然喝止,吓得小荷一张脸从铁杆中缩回去了大半。
“毕竟……”裴正庭咽了咽喉头,没有说后面的话,慢慢在摇散的蓝烟中坐下,又过了会儿,问,“你为什么被关进来?”
小荷瞥了他一眼,倚着墙背缓缓滑落,抱住双膝,嘟囔道:“他们说我是漏网之鱼,早知道就和金咩咩一起跑掉了……”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你向陛下告罪的事情是死罪,一定会害了她,更会害了自己,又为什么要说?”
“大爷让我说的事情,我敢不说么……”小荷胆气怂了两分,很快又振作起来,道,“不过好在这件事情已经被小娘算到了。”
“小娘说了,大爷若要我去金殿上说话,就按他的意思去做好了,大爷忌惮小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总是说这样的人不能留下来,否则后患无穷,如果我不说,不能留下来的人就会是我了!”
“那你?”
“那我就把这件事和小娘讲了啊,”小荷理所当然,道,“小娘让我不要怕,大爷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她一定有办法救我出去的。”
“你就那么相信她吗?”
小荷重重地点头,咧嘴笑,转头向裴正庭的方向看去,道:“那可是小娘啊!”
“不过有一件事小娘是算错了的,”小荷还是笑,道,“从殿外的龙尾道走到铺上白玉条的地方,要用足足六十步,而不是小娘说的五十六步!”
裴正庭将目光收回来,向窗洞看了一眼,没有再说话。
“那你呢,裴公子,”小荷此时又壮了壮胆,眨着一双浑圆的眼睛,问,“既然你已经答应了大爷要和他一起对付小娘,又为什么会反悔?”
洞口伸展下来的影雾被树干折乱,窗外有风号,吹得树影也一晃一晃,狱中小小的一柄暗影,和风声一起左□□倒,隐约能听见很远的地方一处惊雷,又像是丛丛的大树在奔腾。
巴掌大的铁窗,随风飘进一片枯黄的叶子,落在裴正庭的面前,叶脉上结了霜。
“我也不知道。”
裴正庭在半边阴影处摇摇头,道:“既然我始终忘不了阿翁的死,就应该把那本汴州旧录留在上官凌的手里,看他们两相争斗,而不是半夜再去偷回来,换上另一本什么字也没有的白书。”
“阿翁幼时曾一再地告诫我,人有百态,事有千种。他并不求我封爵成将,只有一件事一定要我答应。”
“什么事?”小荷轻轻打了个哈欠。
“他说他见惯了太多的人为了一时的爱欲置一切于不顾,为了情爱失去方向,眼目尽失,飞蛾扑火,这些年来他教我仁义道德,为的就是让我不要重蹈那些人的覆辙,背弃自己。”
“我一直把阿翁说过的话记在心里,以为自己心中有一杆明尺,做的任何事情才都不会有所偏移。”
“这些事情和小娘又有什么关系?”小荷听得想睡。
“那日将汴州旧录交到上官凌手里的时候,便想起了这大半年来我交给汴州典史的那些政务录书。数年来我总是怀疑是她害死了阿翁,日日与她相见,一时恨不得自己能亲手杀了她,一时又总是说服自己等找到了证据再说。”
“什么证据!这些都不是小娘干的!”
“于是我什么也没找到。”裴正庭的声音沉得更低,道,“我唯一有的那些证据,桩桩件件,都写明了她不是一个视性命如草芥的人。”
“数日以来,我一边执着于阿翁的死因,另一边却总是找理由为她开脱,上官凌找到我的时候我心里隐隐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把汴州旧录交给他,一切事情也就有了了结。”
“但是裴公子你后悔了?”小荷再问,眨着沉重的眼皮,似懂非懂,只觉得困意更深。
“不错,我后悔了。”裴正庭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偷回那本旧录的时候我才明白,原来数日数月甚至数年的思虑,都抵不过动念的一瞬间,一瞬间里我决心再信她最后一次。”
“那一瞬间里,阿翁多年以来教导的什么明尺公正,我视为圭臬的道义和责任,竟然都可以为了一个人而荡然无存。”
“小荷,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阴影挪开半寸,裴正庭转头向另一处看去。
小荷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