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绮英回眸盯着那只鞋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强压了许久终于渗出缝隙的克制:“娘娘既说是罚,何以要杀?妾不知也不明,娘娘从不是赵氏那般心狠滥杀之人,如何就容不下一个春江?”
皇后没有立刻接话。
她回过头,看了杜若一眼。
杜若会意,上前一步,垂着手,声音不卑不亢:“回娘娘,春江被问出有违娘娘懿旨,自知愧对娘娘多年的教养之恩,故自己投了井。她去意坚决,动作太快,奴婢等没能拦住,是奴婢的过失。”
皇后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唉,她性子也太急了些。”
她转回来看向江绮英,面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语气却一如既往的平稳从容,“英英,我知你不悦是本宫越过你,动了你身边的人。但你也得先想清楚,春江是本宫遣过去服侍你的,名分上虽是凌霄殿的人,但实际契籍还是在长秋宫。你若一再多问,旁人议论起来,只会说你恃宠生娇,以下犯上了。”
江绮英抬起头,看着皇后那张温和的脸。那张脸上每一个弧度都是恰到好处的,嘴角的弧度,眉梢的弧度,连眼角的细纹都透着慈祥的意味。
可江绮英看着看着,却忽然觉得这张脸陌生得让她毛骨悚然。
“娘娘何必一直同妾说这些车轱辘话呢?”
江绮英的声音比方才少了那层克制的紧绷,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妾的问题,娘娘始终避而不答。无非是为着自己心里也很不安吧?妾是知道娘娘给妾的药膳方子有异,却绝非是因春江提醒。春江从头到尾的的确确,是在妾的算计下才违背了娘娘的意思,春江是无辜的。”
皇后的面色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那松动很细微,像平静的湖面下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又迅速被压了回去。她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依旧温和,可温和底下像是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无不无辜,本宫都接受不了她的背叛。”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情绪。
片刻后,她重新抬眼看江绮英,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她生母曾是本宫最信任和看重的丫鬟,曾为本宫而死。她死时将女儿托付于本宫,本宫也一直视她作半个女儿。她受你蒙蔽,背叛本宫,也就是背叛她的母亲。换做是你,你能容忍吗?”
江绮英看着皇后,看着那双说出“视她作半个女儿”的眼睛。
那眼里确实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可那水光下面,她却看不到半分真切的哀恸。
她忽然觉得很累。
累到不想再绕圈子,累到不想再维持那些该有的礼数和分寸。
“可你明明只用将她撵出宫,哪怕是把她赶回边南去,认她自生自灭,也不该要她的命。”江绮英眉头紧皱,牙关咬紧,努力让自己不咋花面前落下眼泪,“哪有母亲杀自己女儿的道理?还是在皇后娘娘的心里,她的命其实根本一文不值?”
皇后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像是被冒犯了。
她微微侧过头,语气里带着丝被误解后才会有的委屈:“怎会一文不值?若非看重,本宫下令的时候,何必心痛?”
江绮英望着她,良久,才忽然笑了一下。
“痛吗?”
江绮英匪夷所思:“有她被人一点点掐到窒息,憋得满脸青紫,最后摔进井里折断脖颈痛吗?”
话到此处,皇后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退后一步转过身,声音微微拔高了些许,却还是在努力维持着那份体面:“够了!江绮英,你是什么样的人,怀揣着怎样的心思入宫,这些年咱们心里都有数。本宫帮你,容你,让你用不惜以东宫安危为代价的奸计拉下新城公主,也没打算向你问罪,已经是本宫念在过往的情分再三开恩了。你如今又怎么有脸在这里为了一个婢子,同本宫惺惺作态?你真以为凭你是陛下的宠妃,本宫就不敢动你了吗?”
江绮英站在那里,没有反驳,没有辩解。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皇后,看着她微微涨红的脸,看着她努力维持却终究有些颤抖的嘴角。这一刻,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不是愤怒也不是恨,而是一种比这些更让人无力的东西。
她曾经是真的对皇后抱有期待的。
刚入宫的时候,皇后待她如母如姐,温柔和煦,百般照拂。
后来她做了妃嫔,两个人也多有来往,互相扶持,妻妾和谐。
她知道自己对皇后有利用的价值,皇后想用她来制衡赵宁玉,保护自己和太子。
可她从来不在乎这些。
毕竟凡人有私心是常事,她不觉得皇后有错。
皇后给她的好和庇护,那些在她还只是一小宫女时就递过来的温暖,她都记在心里,也打算还。
她甚至盘算过,若是自己将来有了子嗣,若是女儿,她便不争了,位至三夫人便罢手。
若是儿子,只要皇后不公然与她翻脸,她便等到皇后寿终正寝再做打算。
可她没有等到那一天。
皇后比她想得要早得多地翻过了脸。
原来她心里那点良善和情分,比她以为的要薄得多。
原来她以为的“互相扶持”,在皇后那里从头到尾都只是“利用”罢了,不过是利用得温和些、体面些,便被她错认成了几分难得的真心。
江绮英抬起头,看着皇后那张依旧端丽的面容,忽然觉得很讽刺。
她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沙哑:“是。在娘娘这样天生的贵人看来,我就是惺惺作态,我就是假仁假义。可你怎会明白,像我们这样从生下来就被你们踩在脚下、由你们搜刮支配的草芥之人,是何等重视身边的人?重视他们的命?”
皇后没有转身,没有回应,只是淡淡地立在高出她几个台阶的位置,虽然她的背影看上去依旧温柔,却也有一种说不出的高高在上和冷漠疏离。
“皇后娘娘,”江绮英又唤了她一声,她的声音也重新平稳下来,不卑不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正如你所说,我江绮英不是一个好人。我算计,我恶毒,我能对厌恶的人毫无芥蒂地步步紧逼、下狠手,能为了自己的目标不择手段,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人与事。但同时,我也控制不住地护短。我接受不了珍视的人被伤害,一旦他们被伤害,我就总会想着睚眦必报。”
皇后:“英英,你这是自相矛盾。”
“人本就是矛盾而复杂的。是非因果从来也不是非黑即白。我不是好人,娘娘你也不是。”
江绮英毫不避讳地承认,坦然了当。
而皇后,始终没有再转过身。
江绮英也不再奢望,郑重地俯身一拜后,她也转过身,同她相背而立。
“我会好好安葬春江,安葬您这半个女儿。并且,我一定会向您讨回这笔债,人命债。”
说罢,她便抬起腿,决然地走出了长秋宫宽敞明亮的正殿。
谁曾想经过殿门时,殿外廊下却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她全然意想不到的人。
薛蕴。